砖窑厂内,热浪灼人,空气因高温而扭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烟火与尘土混杂的呛人气息。王麻子被粗糙的铁链悬吊在窑顶,身下是噼啪作响、肆意燃烧的火堆,跳动的火舌贪婪地试图舔舐他的鞋底,汗水从他饱经风霜的额头上不断滚落,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轻响。
对峙的气氛紧绷如满弓之弦。周明远脸上缠着的肮脏绷带边缘,已被汗水或此前伤口渗出的组织液浸透,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闪烁着偏执与疯狂的眼睛。他身后,十几个戴着统一防毒面具的黑衣人如同没有生命的傀儡,沉默而立,手中的武器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铁柱胸腔中怒火翻腾,但越是愤怒,他的头脑却越是冷静。他刚欲向前迈步,一只微凉而坚定的手便按住了他的手腕。是林穗。她看似因恐惧而低垂着头,蓝布头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铁柱能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见她极其隐蔽地从打着补丁的袖管里摸出一枚色泽暗沉、刻着五瓣梅花纹路的旧铜哨。那哨子造型古朴,透着岁月的痕迹。“是小芳…” 林穗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仅仅是源于此刻的危险,更是因为触碰到了内心深处的伤疤,“她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哨身:“这里面是空的,藏着东西。” 她示意铁柱注意东南角那一堆看似杂乱的废弃物后面,隐约可见几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桶。“那是汽油桶,我闻见味儿了。而这薄绢上,” 她将铜哨微微倾斜,让铁柱能看到其中卷着的、几乎透明的绢纸,“记着冻土装置的弱点,是满仓娘拼死带出来的。”
娘她的银镯子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碰在铜哨上,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而紧张的空间里,却像是一记敲在心上的警钟。
“三!” 周明远失去了耐心,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他举着手枪,一步步逼近,枪口先在铁柱和林穗之间移动,最终死死盯住铁柱,“二!不交东西,就立刻送你们下地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铁柱感觉到林穗的手指在他汗湿的掌心极其快速地画着圈——逆时针,整整三圈。儿时在田野、在山林、在河边玩耍探险时约定的暗号瞬间涌上心头——“引蛇出洞”!他立刻明白了林穗的意图。
电光火石之间,铁柱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洪亮而带着一丝嘲弄,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倒计时。“哈哈哈!想看古籍?” 他猛地扯开洗得发白的旧衣领,动作夸张地从怀中掏出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册子,在空中晃了晃,“就在这儿!”
周明远的眼神瞬间聚焦,透出贪婪与急切的光芒。然而,当铁柱猛地掀开油布,露出册子封面上那几个清晰的大字时,周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东北野菜图谱》!
“你找死!” 被戏弄的狂怒让周明远扣动了扳机。枪声炸响!但铁柱早有准备,在对方眼神变化的瞬间,他已甩出那根陪伴他多年、油光水滑的桑木鞭。鞭梢如同拥有生命毒蛇,精准地缠上了周明远持枪的手腕,猛地一扯!子弹偏离了预定轨迹,擦着铁柱的耳畔飞过,灼热的气浪让他耳根发烫,子弹深深嵌入后方的砖墙,激起一蓬粉尘。
几乎就在枪响的那一刹那,林穗如同闪电一般迅速地动了起来!她的动作快如疾风,仿佛一只轻盈而敏捷的燕子,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铁柱吸引过去的瞬间,毫不犹豫地猛然猫腰,如离弦之箭般径直冲向东南角的通风口方向。
那个通风口所在的位置,正是之前她所指出的藏有汽油桶的地方。那里堆放着一堆干草和杂物,看似杂乱无章,却恰好为林穗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当她疾驰而过被吊着的王麻子下方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见她以惊人的速度,如鬼魅般一闪而过,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将铜哨中那卷承载着关键信息的薄绢,如同变魔术一般,准确无误地塞进了王麻子那勉强还能活动的手中。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几乎无法看清,但林穗的动作却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完成这一关键动作后,她甚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风驰电掣般冲向通风口,仿佛她与时间赛跑,一秒都不能耽搁。
而在这短暂的交接瞬间,林穗与王麻子的目光交汇了一下。那是一个坚定而有力的眼神,仿佛在告诉王麻子,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这卷薄绢,因为它承载着至关重要的信息。
然而,异变陡生!
“嗡——”
一阵低沉而诡异的嗡鸣声,毫无预兆地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某种沉睡的远古巨兽发出的呓语。紧接着,砖窑厂中央那片因之前爆炸而松动的冻土猛地裂开,几株泛着幽冷蓝光的诡异藤蔓破土而出!它们扭曲舞动,速度快得惊人,藤蔓表面覆盖着黏滑的液体,滴落在旁边的砖墙上,立刻腾起带着刺鼻气味的白烟,并伴随着“嗤嗤”的腐蚀声——这分明是他们在后山秘密通道里遭遇过的食人藤,但此刻形态更加狰狞,显然是在某种能量刺激下发生了可怕的变异!
“装置!装置启动了!” “是那些怪物!” 周明远身后的黑衣人们显然也知晓这东西的可怕,顿时一阵骚动,惊叫着向后退去,纪律性荡然无存。
与手下的惊恐截然相反,周明远见此情形,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发出了癫狂的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与一种病态的满足。“哈哈哈!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物件,高高举起——那是一枚做工精致、却透着陈旧气息的怀表,表壳上清晰地刻着一朵绽放的樱花,在火光下反射着不祥的光泽。“当年731部队没完成的伟大实验,今天…就在这片土地下…将由我…”
“铁柱!接着!”
就在他口出狂言的时候,突然,一声清亮的喊声划破了空气,犹如一道闪电,直直地劈在了他的身上!这声音清脆而响亮,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一震。
他惊愕地抬起头,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窑顶一侧的残存支架上。不知何时,林穗竟然已经悄悄地爬上了那里,她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矫健。
只见林穗毫不犹豫地伸手扯下一直挂在腰间的那个葫芦。这个葫芦是她平日里用来装水或者偶尔盛放一些自酿的野葡萄酒的容器。她紧紧地握住葫芦,仿佛它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根稻草。
紧接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葫芦朝着铁柱狠狠地掷去!葫芦在空中飞速旋转,划出了一道银亮的弧线,如同流星一般划过天际。
铁柱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住那个飞来的葫芦。当他的手触碰到葫芦的瞬间,一股沉甸甸的重量传递过来,告诉他里面装满了液体。
就在他接住葫芦的一刹那,他的目光与高处的林穗交汇在一起。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照亮了她的脸庞。她的蓝布头巾不知何时有些松散,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微微飘动。然而,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最亮的星辰,熠熠生辉。
在那一瞬间,铁柱看到了林穗眼中的信任、决绝,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壮的温柔。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呢?他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只能在心中默默地感受着。
紧接着,更让铁柱心弦剧震的一幕发生了。林穗飞快地摘下了她手腕上那只从不离身的银镯子,毫不犹豫地抛向他!镯子在弥漫着烟尘与火光的空气中旋转、坠落,内侧那个她亲手刻上去的、秀气的“穗”字,在某一瞬间清晰地映入铁柱的眼帘——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是预备她出嫁时的嫁妆啊!此刻,它却如同穿越烽火的信物,承载着她所有的寄托与信任,向他飞来。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感动!铁柱瞬间明白了林穗的意图。他猛地拔开葫芦塞子,将里面辛辣的液体——果然是酒——毫不犹豫地泼洒向那些正在疯狂生长、挥舞着蓝色藤蔓的变异体!
酒液遇火即燃!
“轰——!”
突然间,一股强大的火焰如同一头凶猛的火龙般腾空而起,它张牙舞爪,咆哮着向前扑去。眨眼间,这股火舌便如饿虎扑食一般,猛地吞噬了大半的变异藤蔓,将它们烧成了灰烬。
与此同时,东南角泄露的汽油也被这熊熊烈焰引燃,瞬间引发了一场剧烈的爆炸。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如同一股狂风,席卷着周围的一切,将更多的火焰和浓烟扩散开来。
熊熊烈焰腾空而起,仿佛要将整个砖窑厂都吞噬掉。火势迅速蔓延,大半个砖窑厂都被淹没在了火海之中。熊熊的火焰舔舐着墙壁和屋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是火焰在欢呼雀跃。
热浪逼人,即使站在远处,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似乎都被点燃了,变得异常干燥和炽热,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咳咳…拦住他!那怀表!那怀表是启动核心的钥匙!” 王麻子在浓烟中艰难地嘶喊,但他的声音被接连响起的爆炸声和砖石坍塌的轰鸣所淹没。
混乱中,铁柱甩出桑木鞭,鞭梢精准地缠住了林穗的腰,小心地将她从危险的窑顶支架上带下来。然而,就在林穗双脚刚刚沾地,尚未站稳的刹那,铁柱眼角的余光瞥见一点寒光——一枚梅花镖正从背后悄无声息地射向他的空门!
“小心!” 林穗惊呼一声,想也没想,猛地扑进铁柱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的后背!
“呃……”林穗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压抑的痛哼,仿佛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压制,无法畅快地释放出来。
铁柱听到这声痛哼,心中猛地一紧,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连忙低头看去,只见那枚冰冷的梅花镖,如同一道闪电般深深地嵌入了林穗那单薄的肩头。
鲜血如泉涌般从伤口处迅速流出,瞬间染红了她肩头那抹熟悉的蓝布。那原本浅淡的蓝色,此刻被鲜血浸染得愈发深沉,仿佛是夜空中最黯淡的星辰,让人看一眼便心生寒意。
“穗子!” 铁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是撕裂般的痛楚。他手臂猛地收紧,支撑住她有些发软的身体。
林穗的脸色因剧痛而瞬间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却强撑着,甚至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因疼痛而有些扭曲。“没…没事儿…铁柱哥…” 她喘息着,声音微弱却带着惊人的韧性,“老辈人说…红布能止血…” 她说着,竟颤抖着手,扯下了自己一直戴着的、那条颜色已然有些发旧却依旧鲜艳的红头巾,动作艰难却迅速地缠绕在肩头的伤口上,用力系紧。
她的话语被一阵更加剧烈的震动打断。砖窑厂中央,那道裂开的冻土裂缝进一步扩大,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一根粗大、锈迹斑斑、刻满诡异符文的金属柱,缓缓从裂缝中升了起来!柱子顶端,赫然有一个与周明远手中怀表形状完全契合的凹陷!周明远见状,脸上狂喜之色更浓,手持怀表,不顾一切地冲向金属柱,想要将其嵌入!
而金属柱升起的同时,冻土深处传来了更加清晰、更加庞大的齿轮咬合与连杆运转的轰鸣声,低沉、厚重,仿佛真的有一头被封印了无数岁月的远古巨兽,正在挣脱枷锁,缓缓苏醒。
烈焰在四周燃烧,敌人在前方疯狂,致命的装置正在启动,而怀中的女子为他挡下了致命的飞镖,鲜血染红了衣衫…铁柱的心中充满了滔天的怒火与刻骨的痛惜。
就在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被林穗系上了半截染血的红绳——那是她从她刚刚解下、用来包扎伤口的红头巾上撕下来的。那抹红色,混合着她的鲜血,紧紧缠绕在他的腕间,像一道烙印,一个誓言,在冲天的火光中,灼热得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