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达驾驶的那辆黑色轿车如同脱缰野马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冲向路边的水渠。只听“砰”地一声闷响!刹那间,车头朝下、车尾朝上,狠狠地砸入水中,溅起数米高的水花。浑浊的泥水四处飞溅,甚至淋湿了站在岸边围观的村民们的裤脚,但却没有一个人退缩或挪动脚步,更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
此刻,周围一片死寂,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似的。然而,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之下,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正悄然蔓延开来……
几张文件从破车窗漂出来,在水上打了几个转,慢慢沉了下去。
王麻子朝渠里啐了一口:“丧良心的东西!还想坑咱庄稼人!”
铁柱紧紧地握住手中的桑木鞭,仿佛要将其捏碎一般,双眼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那辆车,直至它彻底沉入水中,消失不见,只留下水面上寥寥无几的水泡。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毫无表情,但从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如同钢铁般沉重而坚定:二嘎子,带几个人守住水渠口子!其他所有人,拿起长杆子,务必把漂浮在水面上的纸张全部打捞上来!一张也不许漏掉! 话音未落,众人便迅速行动起来,不敢有丝毫耽搁。
铁柱再次凝视着已然恢复平静的水面,心中暗自思忖道:这件事情绝对不会就这样轻易结束……
夜深了,屯子却静不下来。满仓家院里点着灯,人声嘈杂。
“刚烙的饼,趁热吃!”满仓娘端出一盘焦黄的玉米饼。
满仓娘抱出一坛自家酿的酒,先给铁柱和林穗倒上。乡亲们都举碗看向他俩。
林穗笑了笑,抿了一小口。辣。她目光却始终跟着丈夫。
铁柱静静地坐在炕沿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酒杯,仿佛它是一个陌生而又神秘的物体。那杯酒已经放置了许久,但却没有被铁柱碰过一下。此刻,他的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完全沉浸在自己内心深处的世界里。
铁柱的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仿佛要将整个额头都撕裂开来。他的眼神空洞无神,透露出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和忧虑。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出周明达那张狰狞可怖的脸,尤其是那只假眼。仿佛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眼睛,而是一个醒目的记号,时刻提醒着铁柱:在这场残酷的争斗背后,还隐藏着更为凶狠、狡猾的敌人等待着他去面对。这个记号就像是一把高悬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给铁柱带来致命一击。
林穗坐过来,轻声说:“光想没用。兵来将挡,吃饱了才有力气斗。”
铁柱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点点头,端起碗沾了沾唇。
子时刚过,全屯的狗突然疯了似的叫起来。
铁柱猛地跳起冲出门,往西一看——天边一片通红,浓烟滚滚!正是他那五十亩胭脂米向日葵田!
“走水了!葵花田走水了!”铁柱边吼边敲锣,声音撕破了夜。
整个屯子都惊醒了。男人光着膀子提桶拿锹往外冲,女人慌乱地组织接水、看孩子。
铁柱带人冲到田边,火苗已蹿起两丈高,噼啪乱响,热浪烤脸。风卷着火星子,直扑旁边快熟的谷子地。
“快!拦住火头!保住谷子!”铁柱嗓子哑了,第一个冲上去,用树枝扑,用脚踩。
林穗紧跟在后,哑着嗓子喊妇女排队传水!从老井到火场,桶桶水传递过去,泼在火上“刺啦”响,可火太大,这点水就像往热锅里洒几滴雨。
人人脸上黑灰混汗,铁柱在火里冲来冲去。
“二牛!左边!”铁柱看见小伙子没注意头顶烧红的葵花杆要倒,冲过去一把拉开。
二牛惊魂未定,铁柱拍拍他肩,转身又冲进火里。
天快亮时,明火总算扑灭了。
五十亩金灿灿的向日葵田,成了焦黑的泥沼。一根根黑杆子支棱着,像烧焦的骨头。
铁柱踉跄走进还烫脚的灰里,衣服破了,脸手漆黑,嘴唇干裂,眼睛血红。
他蹲下,颤抖着手抓起一把还温的黑土。土从指缝漏下,里面有几粒烧变形、炭块似的种子——正是他跑断腿才搜集复壮的“胭脂米”老种!
这汉子眼眶一热,死死咬住嘴唇。
“铁柱。”林穗声音哑得快听不见。她同样狼狈,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眼睛还清亮坚定。她摊开手心,是半块烧焦的蓝布片,上面残留着几个白字——“武藤……验室”。
不是意外!是纵火!还留了名!
铁柱盯着布片,眼里的悲瞬间化成怒。他站起身,把手里混着焦种的土碾碎,从牙缝挤出声音:“这是下战书。没完。”
“爹!娘!”虎子从屯子跑来,满脸汗泥,“村口……来了三辆大绿卡车!下来几个穿怪衣服的人,对咱烧黑的地指指点点,说要高价收‘受灾粮’!”
铁柱直起腰望向村口。三辆绿卡车停着,反着冷光。几个穿西装、皮鞋锃亮的人正对焦田拍照、指划,脸上没一点同情,只有算计。
来得真快!火刚灭,就像嗅见味的秃鹫。
“穗子,”铁柱抹了把脸,灰和汗划出深痕,“你带乡亲清点损失,看还能不能抢出点种子。我,”他目光锐利投向村口,“去会会这帮‘好心人’。”
林穗心一紧,知道这仗更凶险。她猛地抓住铁柱胳膊,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小包,还带着体温,塞进他手里。
铁柱打开,是几个油纸包,上面工整写着:“胭脂米(老种)”、“抗倒伏谷子(孙家洼)”、“黑豆(矮秧)”……
林穗抬起苍白的脸,眼睛亮得灼人:“拿着。只要种子在,地在,人在,根就断不了!”
铁柱觉得一股热流涌遍全身,驱散了疲惫寒冷。他紧紧攥住那包带体温的种子,像攥住了整个屯子的希望。他深深看林穗一眼,千言万语都在里头。然后转身,一步步朝村口卡车走去。
卡车引擎低沉地响着,越来越响,像野兽龇牙。前路艰险,可铁柱知道,他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