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粮队的卡车扬起的尘土还没完全落下,屯里的空气却比之前更凝重了。那干部临走前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悬在每个人心头——“过几天再来”。
“想办法?能有啥办法?”二愣子蹲在地上,抓着头发,“地里长不出粮食,难不成去抢?”
王麻子叹了口气:“抢?咱们靠山屯的人,饿死也不能干那缺德事。”
孙老蔫儿拨拉着算盘,眉头拧成了疙瘩:“我算了又算,就算把各家里藏的最后一丁点苞米茬子、红薯干都凑出来,也顶不了几天,更别说交公粮了。”
绝望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的焦虑,偎在母亲怀里,不敢哭闹。
铁柱一直沉默着,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愁苦的脸,最后落在林穗身上。林穗正用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几棵宝贝苗子的叶子,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婴儿。
“还有一个法子。”铁柱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去镇上,找‘丰泰粮行’的胡掌柜,赊粮。”
“赊粮?”二愣子猛地抬起头,“柱哥,那胡掌柜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往年粮食好的时候,他压价压得狠,现在咱们这光景,他肯赊?”
王麻子也直摇头:“是啊,铁柱,那老胡精得很,咱们拿啥做抵押?就这几间破屋,几亩烧焦的地?他瞧不上!”
铁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灰:“抵押?咱们靠山屯,还有信誉,还有明年!我铁柱这张脸,加上咱们靠山屯老少爷们明年打下粮食一定还的保证,就去跟他赌一把!”
他看向林穗:“穗子,你把咱们那铁皮盒子拿来。”
林穗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没有多问,转身回家取来了那个装着老种子的铁皮盒。
铁柱接过盒子,打开,露出里面一个个珍贵的油纸包。他拿起那包写着“星火”的种子,摩挲了一下,又毅然放了回去,盖上盒子。
“这不是抵押。”铁柱把盒子递给林穗,眼神坚定,“这是咱们的根,不能动。我带上这个去。”
他解下腰间那根跟随他多年、被手掌磨得温润发亮的桑木鞭,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林穗之前给他的、串在红线上的几粒“胭脂米”老种。
“这根鞭子,跟我十几年,认识我铁柱的人,都认得它。这几粒种子,是咱们靠山屯还能种出好粮食的凭证。”铁柱把两样东西握在手里,“我就拿这个,去跟胡掌柜说道说道。”
这举动让众人都愣住了。拿一根鞭子、几粒种子去赊成千上百斤的粮食?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柱哥,这能行吗?”二愣子迟疑道。
“不行也得行!”铁柱语气斩钉截铁,“总得试试!二愣子,你跟我去。麻子叔,老蔫儿,家里你们照应着。”
事不宜迟,铁柱和二愣子连口热水都没喝,揣着那几粒种子,提着桑木鞭,就踏上了去镇上的路。
镇上比屯子里多了几分活气,但也透着一股萧条。“丰泰粮行”的铺面开着,伙计没什么精神地靠在柜台后。胡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瓜皮帽,拨拉着算盘,看到铁柱和二愣子进来,眼皮抬了抬,没什么热情。
“哟,铁柱屯主?稀客啊。”胡掌柜声音带着商人的圆滑,“今年收成看来不错?要卖粮?”
铁柱走到柜台前,把桑木鞭和那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胡掌柜,今年不卖粮,是想跟您赊点粮。”
“赊粮?”胡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住了,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铁柱屯主,您这不是开玩笑吧?今年这光景,谁家有余粮往外赊啊?”
“我们黑石屯遭了灾,地烧了,水也断了,实在过不下去了。”铁柱把靠山屯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胡掌柜,您是明白人,我们不是赖账的人。只要缓过这口气,明年打下粮食,连本带利,一定还您!”
胡掌柜拿起柜台上的桑木鞭,掂量了一下,又打开布包,看着那几粒红盈盈的种子,笑了笑:“铁柱屯主,您这鞭子是好鞭,种子嘛……看着也不错。可这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啊。赊粮,是要真金白银,或者等价的抵押。您这……”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二愣子在一旁急了:“胡掌柜!我们靠山屯说话算话!柱哥在这十里八乡啥名声,您不知道吗?”
胡掌柜把鞭子和种子推回给铁柱,摇摇头:“名声?名声不能当饭吃啊,二愣子兄弟,我这也是小本经营,赊不起,赊不起啊。”
铁柱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希望渺茫,但亲耳听到拒绝,还是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就在这时,粮行里间门帘一挑,走出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老者。是镇上有名的老中医,陈老先生。他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陈老先生看了看铁柱,又看了看柜台上的桑木鞭和种子,缓缓开口:“铁柱啊,你们屯子的事,我听说了些。不容易。”
他转向胡掌柜:“胡掌柜,铁柱这人,重信守诺,在这方圆百里是出了名的。他既然敢拿自己吃饭的家伙和保命的种子来作保,这诚意,不小啊。”
胡掌柜对陈老先生倒是客气几分:“陈老先生,不是我不讲情面,实在是……这风险太大。”
陈老先生沉吟片刻,对铁柱道:“铁柱,你们需要多少粮食渡荒?”
铁柱如实说了个大概数目。
陈老先生点点头,对胡掌柜说:“这样吧,胡掌柜,这批粮食,算我陈某做保。若是靠山屯明年还不上,这账,我来认。”
胡掌柜愣住了,看看陈老先生,又看看铁柱,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陈老先生在镇上德高望重,家底也厚,他做保,分量自然不同。
胡掌柜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陈老先生开口了……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不过,利息……”
“按行规来。”铁柱立刻接口,“只要能赊到粮,利息我们认!多谢胡掌柜!多谢陈老先生!”他朝着陈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
陈老先生扶住他:“快别这样。我也是庄稼人出身,知道土地的脾性,更知道饿肚子的滋味。赶紧把粮食拉回去,救急要紧。”
铁柱和二愣子千恩万谢,赶紧办手续,约定好第二天来拉粮食。
回去的路上,二愣子还觉得像做梦一样:“柱哥,陈老先生他……他为啥帮咱们?”
铁柱望着远处暮色中黑黢黢的山峦,沉声道:“因为咱们手里还攥着种子,心里还想着明年。这世上,总还有人认这个理。”
他握紧了怀里那几粒小小的种子。赊来的粮食只能救一时之急,真正能救二愣子屯的,还是这片土地,和这些看似微小、却蕴含着无限生机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