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来的粮食像及时雨,暂时稳住了靠山屯摇摇欲坠的人心。虽然依旧是掺着麸皮和野菜的稀粥,但至少碗里有了粮,肚子里有了底。孩子们的脸上恢复了一点活气,大人们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
可铁柱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粮食是借来的,是要还的。地里的苗子,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哑巴水彻底干了,老井的水愈发咸涩,连林穗那“手心浇水”的法子,也显得越来越力不从心。苗子缺的不是那点过过人气的温水,是实打实的养分和滋润。
这天后晌,铁柱正蹲在田埂上发愁,王麻子叼着空烟袋凑过来,压低声音:“柱啊,我昨儿个听从镇上回来的人说,‘万丰农业’在镇子东头设了个大仓库,里面堆满了袋装的化肥,叫什么‘肥田粉’。”
化肥?铁柱眼皮一跳。他听说过这东西,周明达之前来推广过,说是一把粉撒下去能顶十担粪,可他也说过,这玩意儿用多了地会上瘾,以后就离不开了,而且贵得很。
“麻子叔,你的意思是……”铁柱看向王麻子。
王麻子左右瞅了瞅,声音更低了:“他们不缺这玩意儿,堆得跟小山似的。咱们那几棵苗,眼看就要渴死饿死了……能不能……去‘借’点?”
“借?”铁柱眉头紧锁。他明白王麻子的意思,这是要去偷。
“柱哥,咱不是为自己,”二愣子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急声道,“是为了那点老种子!为了咱们靠山屯明年还能有收成!那帮狗日的把咱们逼到这步田地,拿他点肥咋了?”
铁柱沉默了。他看着那片焦土上几簇奄奄一息的绿色,那是林穗日夜守护的希望,是抗联传下来的根脉,也是靠山屯明年还债的唯一指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要眼睁睁看着这点根苗活活饿死?
夜幕降临,屯子里静悄悄的。铁柱、二愣子,还有另外两个胆大心细的后生,换上了深色的旧衣裳,脸上抹了把锅底灰,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屯子。
镇子东头的仓库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高墙围着,铁门紧闭,但围墙有一处因雨水冲刷塌了一角,还没来得及完全修好。这信息是王麻子白天特意来踩过点确认的。
四人像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个缺口。铁柱趴在墙头,小心翼翼地向里张望。仓库院子里堆着如山的麻袋,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只有一个看仓库的老头,提着盏昏暗的马灯,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就回了门房,看样子是睡下了。
“行动。”铁柱压低声音。
二愣子和另一个后生负责望风,铁柱和另外一个瘦小的后生三娃子,从缺口钻了进去。仓库院子很大,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他们不敢用亮,只能借着月光,摸索到一堆打开的麻袋旁。里面是白色的粉末,抓一把,滑腻腻的。
“就这个!”铁柱低语。他们没带大家伙,只背了几个结实的布口袋。两人不敢耽搁,用手捧着,飞快地将白色的粉末往口袋里装。粉末扬起的灰尘呛得人想咳嗽,又硬生生忍住。
每一捧粉末,在他们感觉里都重若千斤。这不是普通的肥料,这是救命的希望,也是压在心头的耻辱。
装了差不多大半袋,觉得够那几棵苗子用一段时间了,铁柱打了个手势,准备撤退。
就在这时,仓库门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那看仓库的老头揉着眼睛走了出来,像是要起夜!
铁柱和三娃子立刻屏住呼吸,缩在麻袋堆的阴影里,一动不敢动。二愣子和外面望风的人也瞬间伏低了身子,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头迷迷糊糊地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没发现异常,嘟囔着走向远处的厕所。
机会!铁柱和三娃子立刻扛起袋子,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从缺口钻了出去。四人汇合,不敢走大路,沿着野地里的沟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子方向狂奔。
直到远离了镇子,回头再也看不见仓库的轮廓,四人才敢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夜风一吹,才发现里面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
“娘的……比跟狼干架还紧张……”二愣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
铁柱没说话,看着脚下那半袋偷来的“肥田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这辈子,没想到自己会第二次干这种事。
回到屯子,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林穗和王麻子等人一直在焦急地等着。看到他们安全回来,才松了口气。
铁柱把袋子放下,声音有些沙哑:“就弄了这些……省着点用,紧着那几棵苗。”
林穗看着丈夫疲惫而复杂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懂他心里的挣扎。
天亮后,林穗按照铁柱说的,极其小心地将一点点“肥田粉”兑了多多的水,用最细的喷壶,像洒露水一样,轻轻喷洒在那几棵宝贝苗子的根部周围,不敢多用,生怕烧坏了根。
接下来的几天,那几棵用了“肥田粉”的苗子,虽然依旧缺水,但叶片似乎停止了大面积的焦黄,甚至隐隐透出了一丝挣扎求生的韧劲。
然而,铁柱心里清楚,这“借”来的肥,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水的问题,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而且,仓库失窃,“万丰”和武藤那边,绝不会毫无察觉。新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