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粮队留下一句“等着上级通知”走了,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捱过。老河套的泉水细弱却顽强,林穗带着妇女们像呵护眼珠一样,将每一滴甜水都用在保种田的苗子上。那几棵用了“肥田粉”的苗子,到底还是显出了不同,虽然长得慢,叶片却厚实了些,在周遭一片枯黄萎靡中,硬是撑开了一小片倔强的绿意。
这一天的黄昏时分,天空被一层厚重而压抑的乌云所笼罩着,仿佛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沉甸甸地压向大地。整个世界都变得昏暗无光,让人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闷和不安。那铅灰色的云层似乎随时都会崩塌下来,将一切淹没其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尘土气息,就连微风也无法驱散这种令人窒息的味道。风儿轻轻地拂过面庞,但却带来了一丝凉意和苦涩感,仿佛它也是这片阴霾天气的一部分。风中夹杂着细小的沙尘颗粒,打在脸上有些刺痛,同时还卷起地面上的灰烬和落叶,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旋风,它们在空中盘旋飞舞,宛如幽灵般诡异莫测。
王麻子站在院子里,伸着脖子看天,使劲吸了吸鼻子,眉头皱得紧紧的:“这风……不对味儿啊。”
二愣子正从泉眼那边挑水回来,接口道:“咋不对?要下雨了呗!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王麻子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空烟袋锅子磕了磕,神色有些凝重。
铁柱心里暗自嘀咕着:“这风怎么如此怪异?”与平日里下雨之前那种湿润而又凉爽的感觉截然不同,它似乎夹杂着些许令人窒息的尘土气息,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情绪弥漫其中。这种异样让铁柱心生警惕,于是他决定亲自去一探究竟。
他迈着坚定的步伐来到了屯口那座高高隆起的山坡之上,站得越高便能看得越远。他极目远眺,目光径直投向了远处的镇子以及那座名为“万丰”的仓库所在之处。然而,由于天空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所笼罩,视线受到极大限制,无法看清具体情况。尽管如此,铁柱凭借多年来积累的经验敏锐地察觉到,在这片迷蒙之中仿佛正有某种力量在暗暗涌动、逐渐汇聚起来……夜里,那风更大了,呜呜地刮过焦黑的田垄和光秃秃的树梢,像无数冤魂在哭嚎。狗不安地在窝里转圈,低低地吠着。铁柱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鬼哭狼嚎的风声,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毫无睡意。
林穗也没睡,在一旁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缝补着向阳磨破的衣裳,针脚细密,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
“柱哥,我听着这风里……好像有动静。”林穗忽然停下针线,侧耳倾听。
铁柱屏住呼吸,仔细分辨。风声里,似乎真的夹杂着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不像是雷声,倒像是……很多台机器在远处同时开动。
“是‘万丰’那边?”林穗的声音带着担忧。
铁柱猛地坐起身,披上衣服就往外走。他爬上自家仓房的屋顶,顶着大风极目远眺。镇子方向,漆黑的夜空中,似乎有几点移动的、微弱的光斑,像萤火虫,却又透着机械的冰冷。那低沉的轰鸣声,在风中断断续续,却更加清晰了。
“妈的,他们又在搞什么鬼!”二愣子不知何时也爬了上来,骂了一句。
“肯定没好事。”铁柱脸色阴沉。武藤和他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就此罢手。这反常的风,这远处的动静,都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第二天,风依旧没停,天色更加阴沉。屯子里流传开一个消息,是去镇上用鸡蛋换盐的媳妇回来说的—— “万丰农业”的人,正在靠近靠山屯方向的几个荒坡上,架设一些奇奇怪怪的金属杆子,还有大喇叭一样的东西,说是要搞什么“人工影响天气”。
“人工影响天气?”王麻子咂摸着这个词,“他们还能管得了老天爷下雨?”
孙老蔫儿忧心忡忡:“我看悬乎。他们早不搞晚不搞,偏偏咱们找到水,苗子刚缓过点劲的时候搞,能安什么好心?”
铁柱心里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了一般沉重无比。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周明达曾经带过来的那些奇奇怪怪、令人毛骨悚然的机器和药水,还有那熊熊燃烧、吞噬一切的邪恶火焰。武藤这群家伙,心术不正,阴险狡诈至极,任何卑鄙龌龊之事都做得出来!他们口中所说的“人工影响天气”,绝对不可能仅仅只是简单地祈求降雨那么单纯,说不定背后隐藏着更大更深层次的阴谋诡计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脑海——他们是想让这雨下不来!或者,让这雨变成毁苗的酸雨!
“不能干等着!”铁柱对围过来的几个主心骨说,“得想办法弄清楚他们到底要干啥!”
“咋弄清楚?他们那边看得紧,咱们靠不过去啊。”满仓挠头。
一直沉默的关大神,用拐杖指了指北边的山梁:“站得高,看得远。北山梁子后面有个野狐岭,地势高,能看到镇子那边。”
铁柱立刻明白了:“二愣子,小栓子,你俩腿脚好,现在就去野狐岭!带上虎子的那个旧望远镜,看清楚他们在搞什么名堂!千万小心,别被发现了!”
满和小栓子领命,立刻准备了些干粮和水,悄无声息地出了屯子,绕路往北山梁去了。
他们这一走,屯里的等待更加煎熬。天上的乌云越积越厚,可那雨点就是迟迟落不下来。风卷着沙土和烧焦的气息,刮得人睁不开眼。那低沉的、来自远方的机器轰鸣声,仿佛一刻都未停止,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铁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又望向野狐岭的方向。这雨前的风,吹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浓的、化不开的危机。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