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愣子和小栓子这一去,就是大半天。日头在厚厚的云层后艰难地移动,天色始终晦暗。屯子里的人,心都跟着悬到了野狐岭上。
铁柱表面镇定,指挥着人们继续从老河套运水,加固保种田那简陋的围栏,但他时不时就抬头望向北山梁的方向,眼神里的焦灼瞒不过林穗。
直到下午,日头偏西,云层压得更低,那风里带的土腥气几乎让人窒息时,两个灰头土脸的人影才连滚带爬地从北山梁的小路冲了下来,正是二愣子和小栓子。
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身都是被荆棘刮破的口子。小栓子一把将那个旧望远镜塞给铁柱,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柱……柱叔!他……他们……”
二愣子猛喘了几口粗气,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水瓢灌了一大口,才嘶哑着嗓子吼道:“狗日的!不是人造雨!是他妈的要人造‘无雨’!”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人群,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清楚!”铁柱心头剧震,抓住二愣子的胳膊。
二愣子满脸怒气地指向镇子所在的方向,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舞足蹈起来,显得异常激动和焦急。
你们知道吗?我跟你们说啊,我们可是爬上了野狐岭最高的那块大石头呢!就靠着这个望远镜(二愣子举起手中的望远镜),把下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你们猜怎么着?他们竟然在好几个山坡上竖起了老高老高的铁架子,每个铁架子上头都装着个像锅盖似的玩意儿,直直地朝着天空摆放着!而且呀,那些大铁架旁边还放着好几台超级大马力的机器,正轰隆隆地响个不停呢!再仔细一看,嘿!原来这些大家伙旁边还竖着一块块牌子,上面写着些乱七八糟的字哦对啦!好像是什么消雹增雨作业点之类的名字吧!不过嘛,咱可不傻,一眼就能瞧出不对劲来!你们想想看,哪有人搞这种名堂会喷出那么多白白的烟雾啊?更离谱的是,那些烟根本不是朝上打的,而是直接冲着咱们这儿呼呼呼地吹过来啦!那阵风吹得可猛了,把那些白烟全都给卷到我们面前咯!
小栓子也缓过劲来,带着哭腔补充:“对!我们还看见,他们的人穿着白大褂,拿着本子记录,指的就是咱们屯子和这片云!他们……他们是想把云打散!不让雨下到咱们这儿!”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天打雷劈啊!这是不给人留活路啊!”
“怪不得这云这么厚就是不下雨!原来是他们在搞鬼!”
“这是要旱死咱们的苗,绝咱们的种啊!”
愤怒与绝望如同燎原之火一般,迅速在人群之中熊熊燃烧起来。人们瞪大了双眼,满脸怒容,心中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愤恨之情。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些人竟然如此丧心病狂,不仅断绝了水源供应,还纵火烧毁房屋,甚至暗中投毒加害于人!而如今,就连老天爷恩赐给大家的甘霖雨露也要被强行截断夺走!这简直就是要将整个靠山屯赶尽杀绝啊!
铁柱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想过武藤会用各种阴损手段,却没想到他们竟然猖狂到要操控风雨,断绝最后一线生机!
王麻子气得浑身发抖,旱烟袋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丧尽天良!丧尽天良啊!这是要遭报应的!”
林穗扶住脸色苍白的铁柱,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晰冰冷:“他们不是要报应,是要咱们的命,要咱们的地,要咱们世世代代成为他们的奴隶。”
铁柱猛地推开林穗的手,眼睛血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望着黑沉沉的天,又看看那片在干热风中苦苦挣扎的幼苗,胸腔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柱哥!咱们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二愣子吼道,抄起旁边的铁锹,“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几个年轻后生也跟着嚷嚷起来,群情激愤。
“都给我站住!”铁柱一声暴喝,如同炸雷,震住了所有人。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些冲动的年轻人,“拼?拿什么拼?人家有枪有炮有机器!你们冲过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等死吗?”二愣子不甘地吼道,眼泪都憋了出来。
铁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蛮干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靠山屯流更多的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悲愤而无助的脸,最后落在林穗紧握的那个铁皮盒子上。
“他们有机器,咱们有土地。”铁柱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能拦得住天上的雨,拦不住地下的泉!他们能吹散头上的云,吹不垮咱们心里那口气!”
他走到保种田边,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一棵向日葵苗叶片上的尘土,动作轻柔得不像个糙汉子。
“只要这苗还有一片叶子是绿的,只要老河套的泉眼还在冒水,只要咱们靠山屯还有一个人站着,这地,就种得下去!”
他站起身,面向众人,眼神锐利如刀:“他们不是怕咱们种出老种子吗?不是怕咱们活下去吗?那咱们就偏要活!偏要种!不仅要种,还要让这种子,在这片被他们用尽手段祸害的土地上,扎下根,结出穗!”
“对!柱哥说得对!”
“跟他们干到底!”
人们的情绪被重新点燃,不再是盲目的愤怒,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韧。
铁柱抬头,看着那被“人工”阻隔、迟迟不肯降下甘霖的乌云,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雨,他们今天拦住了。可我不信,他们能拦一辈子!做好准备,等!等风停,等云开,等咱们自己的雨!”
野狐岭上传来的消息,像最后一道催命符,也像一剂清醒药。它彻底撕碎了幻想,让靠山屯的每一个人都明白,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除了在这片焦土上死磕到底,他们,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