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那一躬，像一根细针，戳破了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王科长别过脸去，沉默地看着远处焦黑的山峦，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张干事张了张嘴，看看王科长，又看看面前这群沉默的“泥腿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
持枪的队员们也显得有些无措，枪口不自觉地垂低了些。他们奉命而来，但眼前这景象，实在不像是能榨出油水的地方。
就在这僵持不下、空气凝滞的当口，毫无征兆地，天际猛地亮起一道扭曲的、惨白的闪电，像一条巨大的鞭子，狠狠抽破了铅灰色的云层！
“咔嚓——轰隆！！！”
紧随其后的雷声，不再是沉闷的滚动，而是就在头顶炸开！震得人脚底发麻，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响起，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裂开来一般！这道惊雷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凶猛，让人毫无防备。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儿！
站在最前面的王科长更是被吓了一大跳，他像触电般猛地转过头去，脸上露出惊愕之色；而旁边的张干事则条件反射般地迅速缩起了脖子，好像生怕那道雷会劈到自己似的。就连那些手持枪械严阵以待的队员们也不禁被吓到，其中有几个人甚至手一抖，差点就把手中的枪给扔到地上！
这还没完！
就在那一瞬间，仿佛天地都被撕裂开来一般，震耳欲聋的雷声骤然响起！紧接着，一颗颗如豆子般大小且冰冷刺骨的雨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毫不留情地从天空中倾泻而下！它们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径直朝着地面猛扑过去，发出一阵阵清脆而响亮的声响——噼里啪啦！
刚开始的时候，这些雨点还比较稀少，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干涸已久、呈现出一片焦灼黑色的土地上。每一滴雨落下时，都会溅起一小团细微的尘土飞扬在空中，但很快又会悄然飘落回原地。然而，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眨眼间，越来越多的雨点纷纷坠落，彼此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条细密的雨丝；随后，这些雨丝迅速汇聚成一张巨大的水帘帷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
下雨了！
在这被“人工”手段阻隔了不知多久之后，在所有人几乎已经放弃期盼的时候，老天爷，竟以一种如此粗暴、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降下了甘霖！
雨水冰冷，打在脸上生疼，却让每一个靠山屯的人，从灵魂深处战栗起来！
铁柱猛地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他布满灰烬和汗渍的脸庞，他张开嘴，贪婪地呼吸着这带着土腥味和水汽的空气。林穗仰起脸，闭上眼睛，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王麻子扔掉旱烟袋，伸出枯瘦的手，接着雨水，嘴唇哆嗦着，喃喃道：“老天爷……开眼了啊……”
二愣子和那些年轻后生，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他们不顾一切地冲进雨幕里，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这久违的恩赐。孩子们也挣脱大人的手，在越来越大的雨水中跳跃、尖叫，仿佛过节。
那些持枪的队员，也大多出身农村，看着这倾盆而下的暴雨，看着那些在雨中近乎癫狂的村民，脸上的表情复杂，有人甚至悄悄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王科长和张干事彻底愣住了。他们站在吉普车旁，雨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笔挺的干部服和梳得油亮的头发，显得颇为狼狈。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了他们之前所有的“公事公办”和“强制措施”上。
在这种天地之威面前，在这种近乎神迹的甘霖面前，再提征粮，显得何其可笑，何其……不得人心。
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到王科长面前。他的衣服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骨架，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王科长，”铁柱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依旧清晰，“您看，老天爷，给我们靠山屯送粮来了。”
他指着那些在雨水中欢腾，又迅速被雨水浇透、显得更加凄惨的废墟和焦土：“有这场雨，地就能活！苗就能活！只要地活了，苗活了，明年，我们靠山屯，就一定能把欠国家的，连本带利，都还上！”
王科长看着铁柱那双灼热的、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又看看周围在暴雨中又哭又笑、状若疯狂的村民，再看看自己这身被雨水淋得透湿、尽失威仪的干部服，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场面话，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烦躁地、甚至是有些仓促地挥了挥手，对张干事低声道：“走！先回去！”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车门钻进了吉普车。张干事愣了一下，也赶紧招呼那些同样被雨水浇得狼狈不堪的队员上车。
引擎轰鸣声在暴雨中显得有些微弱，三辆车匆忙掉头，碾过泥泞的道路，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征粮队，就这样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给“浇”走了。
屯子里，没有人去管那些离开的车辆。所有人都沉浸在久旱逢甘霖的巨大狂喜和释放之中。他们站在雨里，任由雨水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这么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恐惧、绝望和屈辱。
铁柱走到林穗身边，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两人相视无言，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加坚定的东西。
雨水汇聚成流，沿着干裂的地面流淌，渗入他们刚刚播种下去的土地。那些埋藏在焦土之下的种子，是否能抓住这一线生机？没有人知道。
但这一刻，这酣畅淋漓的雨，就是希望本身。
铁柱抬头，望着灰蒙蒙的、依旧不断倾泻着雨水的天空，心中默念：这雨，是老天爷帮我们挣来的喘息之机。接下来，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把根扎住，还得靠咱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