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雨后(1 / 1)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仿佛要把之前亏欠的一口气补回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焦土上,起初只是溅起一朵朵泥花,随即就连成了线、汇成了片,哗啦啦地倾泻而下。雨水冲刷着屯子里每一寸焦黑的土地,顺着干裂的沟壑流淌,渐渐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

那一夜,屯里没人睡得踏实。老人们侧耳听着雨打窗棂的声音,嘴里喃喃念叨着“老天开眼”;女人们忙着在屋里摆满盆盆罐罐,接住从屋顶漏下的雨水;孩子们则兴奋地想往外跑,被大人一把拽回,只能眼巴巴地望着窗外那片雨幕。

直到天将破晓,雨势才渐渐收住,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如烟似雾,笼罩着整个靠山屯。

第二天清晨,当人们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屯子里外已是另一番光景。焦黑的土地被雨水浸泡,变成了深沉的褐色,低洼处积起了一个个小水坑,映照着灰白色的天空。那些原本干枯的树干,此刻挂满了水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那股呛人的焦糊味和尘土气被洗刷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腥甜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雨后三天活,一天抵十天。”王麻子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这雨,来得正是时候啊!”

人们早早地就起来了,顾不上收拾被雨水打湿的屋子和残破的院落,第一件事就是冲向屯子周围,去看那些昨天刚刚埋下种子的地方。每个人的脚步都急切而忐忑,既期待看到奇迹,又害怕希望再次落空。

铁柱和林穗径直来到了保种田。雨水将这片土地浇得透湿,那几棵之前被精心呵护的苗子,经过雨水的洗礼,叶片舒展开来,绿意更加鲜亮,仿佛一下子注入了蓬勃的活力。而更让人惊喜的是,在它们周围的土地上,在那些被雨水冲刷开的浅坑边缘,竟然星星点点地冒出了许多极细极弱的嫩黄色芽尖!

“出来了!出来了!”林穗蹲下身,手指颤抖着,不敢去碰那些娇嫩的幼芽,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她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旁的泥土,发现不止是表面,土层下也有无数细小的生命正在奋力向上钻。

铁柱也蹲下来,粗壮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嫩芽,黝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下子,咱们靠山屯有救了。”

不只是保种田,在房前屋后、院墙根下、田埂边缘,几乎所有昨天播种的地方,都隐隐有生命在突破焦土的封锁。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嫩黄,在这片广袤的焦黑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们代表着一种可能,一种近乎奇迹的可能。

“活了……真的活了……”王麻子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眼前的景象,浑浊的老眼里闪动着泪光。他颤巍巍地蹲下身,抓起一把湿土在手里搓揉,“这土,终于又活过来了。”

二愣子和几个后生更是兴奋地沿着屯子跑了一圈,回来报告着各处发现的新芽。

“东头坡下冒了一片!”

“西边老槐树下也有!”

“我家院墙根都出苗了!”

压抑了太久的屯子,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属于生命的欢欣。女人们聚在一起,指着新发的嫩芽说个不停;孩子们在水坑间跳来跳去,溅起朵朵水花;就连平日里最沉默的汉子,此刻也露出了笑容,互相拍打着肩膀,仿佛打赢了一场硬仗。

然而,铁柱的高兴并没有持续太久。他走到老河套的泉眼边,发现经过一夜暴雨,泉眼涌出的水量非但没有增加,反而因为大量泥沙的灌入,变得有些浑浊,出水口也被冲下来的枯枝烂叶堵住了一部分。

“得赶紧清理!”铁柱皱起眉,“这雨是救了急,但咱们不能光指着老天爷。老河套的水,才是长久的指望。”

他立刻招呼人手,清理泉眼周围的杂物,疏通水道。雨水带来的不只是生机,也有新的麻烦。一些本就摇摇欲坠的残墙断壁,在雨水浸泡后发生了坍塌。孙老蔫儿家的灶房,就在夜里塌了半边,幸好没人受伤。

“柱哥,这雨是好事,可咱们这家底,也快折腾光了。”孙老蔫儿看着自家的废墟,愁容满面,“赊的粮快见底了,房子也得修,往后用钱用粮的地方还多着呢。”

铁柱点了点头。一场雨,解决了最致命的水源问题,给了种子发芽的机会,但靠山屯面临的困境,远未结束。地需要肥,苗需要间,人需要吃,债需要还,还有那虎视眈眈的“万丰”和武藤,绝不会因为一场雨就善罢甘休。

他走到屯口的高坡上,望着被雨水洗刷后显得清晰了许多的远方。镇子方向,“万丰”的那些铁架子依然矗立。雨停了,他们的机器,是不是又会响起来?

“二愣子,麻子叔,”铁柱转过身,对跟过来的几人说道,“雨是帮了咱们大忙,但咱们不能松劲。组织人,一边清理泉眼,加固房屋,一边看护好刚出来的苗子。我估摸着,‘万丰’那边,很快又会有动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雨后焕发出些许生机的屯子,声音沉稳:“咱们的仗,还没打完。现在,才刚看到点眉目。”

雨后的靠山屯,忙碌了起来。清泉眼的,修房子的,间苗除草的……人人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眼神里却有了光。那破土而出的嫩芽,像一簇簇微弱的火苗,点燃了他们心中几乎熄灭的希望。

林穗带着几个妇女,细心地为那些新发的嫩芽搭起简易的遮阳棚,生怕午后的太阳太过毒辣,伤到这些脆弱的生命。王麻子则指挥着年轻后生,将积水引到更需要水源的地方。

“这苗啊,就跟娃娃一样,刚出生最是娇贵。”王麻子一边指导二愣子如何间苗,一边絮叨着,“不能太密,密了争养分;也不能太稀,稀了浪费地。这其中的分寸,全靠老把式的经验。”

二愣子认真地听着,手里的动作格外轻柔,生怕伤到任何一株幼苗。

铁柱拿起铁锹,加入了清理泉眼的队伍。冰冷的泉水浸湿了他的裤腿,他却浑然不觉。他一锹一锹地挖着堵塞泉眼的淤泥,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混入泥水中。

“铁柱哥,歇会儿吧。”二愣子递过来一碗水,“从早上忙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铁柱接过碗,一饮而尽,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泉眼:“得抓紧,万一‘万丰’再来使坏,咱们得有备无患。”

“你说,他们会不会因为这场雨就放弃了?”满仓问道。

铁柱摇摇头,眼神凝重:“武藤那种人,不会轻易认输。这场雨对咱们是救命雨,对他们却是阻碍。我担心,他们会用更狠的手段。”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铁柱警觉地抬头,看见一骑快马正朝屯子方向奔来。马上的人影越来越近,铁柱眯起眼睛,认出那是镇上杂货铺的小伙计顺子。

顺子骑马到屯口,利落地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跑到铁柱面前:“铁柱哥,不好了!我刚才在镇上听说,‘万丰’从省城请来了什么专家,明天就要来咱们这儿勘察,说是要搞什么‘地质调查’!”

铁柱的心一沉:“地质调查?”

“对,我听那武藤跟镇长说,靠山屯一带地质条件特殊,适合建大型矿区,要全面勘察。”顺子抹了把汗,“镇长已经同意了,说明天就带人过来。”

二愣子急了:“这不是明摆着要找借口强占咱们的地吗?”

铁柱沉默片刻,拍了拍顺子的肩膀:“多谢你报信,这份情靠山屯记下了。”

送走顺子后,铁柱立即召集屯里的主事人商议对策。

“明天他们就来,这是要打咱们个措手不及啊。”王麻子忧心忡忡。

“咱们刚见着点希望,他们就要来抢,太欺负人了!”孙老蔫儿愤愤地说。

林穗轻声开口:“既然他们是来勘察的,咱们也不能明着阻拦。但咱们可以派人全程跟着,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手脚。”

铁柱点点头:“林穗说得对。明天他们来,咱们就以欢迎为名,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二愣子,你找几个机灵的后生;麻子叔,您老见识多,也跟着去看看;林穗,你心细,注意记下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安排妥当后,众人散去准备。铁柱独自一人再次走上高坡,望着那片刚刚萌发生机的土地,心中五味杂陈。

雨后的夕阳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光,给黑石屯披上了一层瑰丽的色彩。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娇嫩,也格外坚韧。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从现在才真正开始。他们必须抓住这场雨带来的宝贵时机,让这点星星之火,真正形成燎原之势。

夜幕降临,靠山屯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往日的沉闷不同,今夜每户人家的谈话声中,都带着一丝期盼和紧张。期盼的是地里的新苗能茁壮成长,紧张的是明天即将到来的不速之客。

铁柱检查完最后一处岗哨,回到自家院子。他没有立即进屋,而是蹲在那一小片新发的苗圃前,伸手轻轻触摸着那些柔嫩的叶片。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守住这片土地。”他轻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鸣,划破了雨后宁静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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