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腐病的风波虽然过去了,却在每个人心里敲响了警钟。光有股子蛮劲和热心肠还不够,伺候这些刚从鬼门关抢回来的苗,得像伺候月窠里的娃娃,半点马虎不得。
铁柱心里清楚,论起种地的老经验,王麻子、关大神他们是活字典,可眼下这地、这苗的情况太邪性,很多老法子未必管用。他想起上次去镇上赊粮,陈老先生提起过,县农技站偶尔会派技术员下来指导,讲的都是些新式种田的法子。
铁柱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要说起种地方面的那些个老经验啊,那王麻子和关大神绝对算得上是一部活生生的百科全书!只可惜如今这片土地以及这些禾苗所呈现出来的状况实在是太过诡异了一些,以往那些传统的方法恐怕并不一定能够奏效哦。突然间,一个念头从铁柱脑海里闪过——对啦!上次自己前往镇子上去赊购粮食的时候,曾经听那位德高望重的陈老先生提及过这么一件事儿:据说咱们县里那个专门负责农业技术推广工作的机构——农技站有时候也会派遣专业的技术人员来到乡下给农民们提供指导呢。而且呀,听说这些人传授的全都是一些最新潮、最先进的种田技巧和方法哟!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机会竟然如此迅速地降临了。仅仅过了几天而已,小栓子的孩子就急匆匆地从镇里飞奔而来,并带来了一个重要消息:据说县里农业技术推广站的那位经验老到、备受尊敬的技术员——老马先生,此刻正身处临近村庄,亲自指导农民们开展春季耕作工作呢!而且更让人兴奋不已的是,按照计划安排,他明日便会马不停蹄地辗转来到我们所在之地啦!
这消息让铁柱精神一振。老马这人他听说过,是个实在人,不像周明达那样满嘴跑火车。
第二天晌午,一个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绿色旧帆布包、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出现在了靠山屯的村口。正是技术员老马。他一进屯,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焦黑的土地、残破的房屋、以及那些在废墟间顽强点缀着的、被精心呵护的嫩绿苗圃。
“这……这是遭了多大的灾啊……”老马推着车子,喃喃道。
铁柱带着人迎上去,简单说了靠山屯的遭遇,重点提到了老种子和目前的困境。老马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走,去地里看看。”老马放下自行车,二话不说就跟着铁柱来到了保种田。
他慢慢地蹲下身子,动作轻柔而谨慎,仿佛生怕惊扰到脚下这片土地里蕴含着生命的精灵一般。与周明达不同,他并没有手持放大镜或小本子故作姿态;相反,他选择以最质朴、最直接的方式来探索这片土地——用自己那双饱经沧桑却充满力量感的大手轻轻地拨开泥土。
他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那些幼苗的根茎,目光犹如扫描仪般细致入微,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接着,他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一块土块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竟然将其放入口中轻舔一口,并细细品味其中的滋味。这种独特的品鉴方式让人不禁为之侧目,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旁人异样的眼光,依旧沉浸在对土地的深入探究之中。
片刻后,老马缓缓站起身来,一边拍打着手掌上残留的尘土,一边皱紧眉头喃喃自语道:“此地火气尚未消散殆尽啊!土质过于紧实且呈强碱性状态……”说罢,他稍稍沉默片刻继续分析道:“虽说尔等使用老河套之水灌溉农田乃明智之举,盖因该水源系活水流淌,带有丝丝甘甜口感然仅靠单一的浇灌手段实难维持土壤肥沃度及可持续性发展,尚需辅以适当的养护措施方可确保地力得以恢复并长久保持良好状态。”
他指着那些苗子:“根腐病是表象,根子是地不行了,不透气,养分也跟不上。”
“那该咋办?”二愣子急切地问。
老马打开他的绿帆布包,里面没有花花绿绿的瓶子和袋子,只有几本卷了边的农业小册子,一包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还有几个小布袋。
“没啥灵丹妙药。”老马实话实说,“得下慢功夫。第一,松土。”他拿起一根树枝,在苗子周围轻轻划拉,“不能深锄,伤根。就用树枝、小耙子,把苗根周围的土划松,让根能喘气。”
“第二,上肥。但不是化肥。”他打开那个旧报纸包,里面是黑褐色的、碾碎的干草沫一样的东西,“这是草木灰,混上腐熟的农家肥,最好再掺点豆饼渣,在苗根周围薄薄撒一层,不能多,多了烧苗。这叫‘提苗肥’,温和,养地。”
他又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些黑乎乎的颗粒:“这是烟梗泡的水晒干的渣子,碾碎了撒上,能防虫,土法子,比你们撒灶底灰强点。”
老马讲得细致,都是庄稼人能听懂的大白话,还亲自示范怎么松土,怎么撒肥。王麻子在一旁听着,不时点头,插几句话,补充些老经验,两人一唱一和,竟格外融洽。
林穗和妇女们听得尤其认真,围着老马问这问那。
“马技术员,这向日葵叶子有点卷,是缺啥?”
“马叔,豆苗招腻虫了,用啥洗比较好?”
老马一一解答,推荐用辣椒水、烟叶水喷洒,都是就地取材的土办法。
一堂生动又实用的“地头课”下来,大伙儿心里亮堂了不少。原来种地不光靠力气,还有这么多门道。
铁柱紧紧握着老马的手:“马技术员,太感谢了!你这些法子,真是雪中送炭!”
老马摆摆手,叹了口气:“我能帮的就这些了。你们这情况太特殊,剩下的,就得靠你们自己精心,靠这些老种子自己争气了。”他推起自行车,临走前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对了,尽量别用‘万丰’他们推广的那些东西,那玩意儿……劲儿太猛,伤地,也留后患。”
送走老马,靠山屯的人立刻行动起来。按照老马教的法子,松土、配制土肥、熬制土农药……虽然繁琐,但人人干劲十足。他们知道了该往哪里使劲,心里就有了底。
铁柱看着忙碌的乡亲,看着那些在更加精心的照料下似乎舒展了几分的叶片,心里踏实了些。他知道,护苗的路还长,但至少,他们不再是蒙着眼在黑暗里乱撞了。这地头课上学到的东西,就像给这些星火苗,又加了一把耐烧的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