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提心吊胆和精心伺候中,一天天滑过。老马技术员带来的法子,像给靠山屯的人手里塞了把准星,护苗的活儿干得越发有章法。
草木灰混着捣碎的豆饼渣,薄薄地撒下去,没过几天,那几棵病恹恹的“关东红”高粱,竟然止住了颓势,蔫黄的叶子边缘,重新泛起了一丝挣扎的绿意。用细树枝小心划松的土壤,似乎真的让苗根舒坦了些,向日葵的茎秆肉眼可见地粗壮了一小圈,毛茸茸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油光。
变化最明显的,是林穗用“手心”浇灌过、又最早用了“肥田粉”的那几棵核心苗。其中一棵“胭脂米”稻秧,分蘖出了三棵健壮的姊妹,簇拥在一起,像个小家族。另一棵向日葵,更是蹿起了尺把高,顶端裂开了嫩黄色的花盘雏形,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却让所有看到的人心头一热。
“要打苞了!要打苞了!”虎子第一个发现,兴奋地满屯子嚷嚷。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纷纷跑到保种田边围观。看着那隐藏在层层嫩叶中、羞涩初绽的黄色小点,不少人眼眶都湿了。这不是普通的花苞,这是靠山屯挣扎了这么久,看到的第一份实实在在的、关于收获的希望。
“好啊!好啊!”王麻子激动得胡子直抖,用拐杖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土坷垃,“老伙计,咱们……咱们没白熬啊!”
二愣子搓着大手,咧着嘴傻笑,想伸手去摸,又怕碰坏了,那模样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就连一向愁眉苦脸的孙老蔫儿,拨打算盘的手指也轻快了许多。
可是,就在铁柱满心欢喜的时候,他心中的那根紧绷着的弦反而绷得更紧了!毕竟,随着苗子一天天茁壮成长、愈发像模像样起来,它所面临的风险和挑战也会随之增大。要知道,对于武藤那帮家伙来说,这些被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并企图赶尽杀绝的古老种子,绝对不可能轻易让它们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他加派了夜间巡逻的人手,尤其是后半夜。他自己更是经常整宿不合眼,提着桑木鞭,在屯子周围和保种田附近反复巡查。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夜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林穗看出了他的疲惫,夜里总会熬一碗滚热的姜汤,默默送到他手里。两人常常就坐在保种田边的石头上,守着那片在月光下泛着朦胧微光的绿色,谁也不说话,却都能感受到彼此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守护。
这天夜里,铁柱正和二楞子蹲在草棚里盯着外面的动静,忽然,一直安静趴在旁边打盹的老黄狗猛地抬起头,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有情况! 铁柱心中一紧,全身肌肉紧绷起来,他立刻意识到周围环境可能出现了异常状况。他迅速伸手抓起放在身旁的桑木鞭,紧紧握住鞭柄,准备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危险。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丝丝凉意和些许腥味。铁柱不禁打了个寒颤,但眼神却越发锐利地盯着远方。突然间,几道黑影如鬼魅般闪现而过,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紧接着,从靠近荒滩的那个方向传出几声刺耳的夜猫子尖叫,声音凄厉至极,仿佛来自地狱深处一般。这怪异的叫声划破夜空,让人毛骨悚然。
铁柱眉头紧皱,他从未听到过夜猫子发出如此诡异的鸣叫,这种叫声显然不正常。他暗自思忖着:难道这片荒滩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还是说有某种神秘力量正在接近他们?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使得铁柱的神经愈发紧张起来。
“是信号!”二愣子压低声音,“狗日的肯定又摸过来了!”
铁柱打了个手势,示意二楞子从左边包抄,自己则带着另外两个人,借着地垄和灌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叫声传来的方向摸去。
月光不算明亮,但足以看清轮廓。果然,在离保种田还有百十米远的一片灌木丛后,隐约晃动着三四条黑影,正探头探脑地朝保种田张望,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铁柱屏住呼吸,估算着距离。不能让他们再靠近了!
他猛地从藏身处跃出,桑木鞭在空中甩出一个炸响,厉声喝道:“干什么的!”
就在这时,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声骤然响起,紧接着便是清脆响亮的鞭子抽打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几道黑影惊愕不已,完全没有预料到守夜之人竟然如此敏锐,相隔甚远便已察觉到异常情况。一时间,这些黑影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转身望去。
只见其中一名黑影手中紧握着一个形状酷似喷壶的物件,但由于过度紧张,这个神秘的物品竟突然脱手而出,一声坠落在地面之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操!被发现了!快走!”一个黑影低骂一声,几人转身就往荒滩深处逃窜。
“追!”二愣子从另一边冲出来,带着人就要追。
“别追了!”铁柱拦住他,走到那几人刚才藏身的地方,捡起那个掉落的喷壶。壶身是铁皮的,入手很轻,里面已经空了,但壶嘴还残留着一些刺鼻的、类似煤油混合着农药的味道。
“是毁苗的药!”铁柱脸色铁青,将喷壶狠狠摔在地上。幸亏发现得早,要是让他们摸到保种田边喷上一通,后果不堪设想。
“狗日的!没完没了!”满仓气得一脚踢在旁边的土坎上。
铁柱望着黑影消失的荒滩方向,眼神冰冷。这一次他们没能得手,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只要这些苗还在,只要老种子还在结籽,那些躲在暗处的毒蛇,就不会停止吐信。
他回头,望向保种田里那片在夜色中静静生长的绿色。那抹来之不易的绿痕,在月光下,显得既脆弱,又无比坚韧。
守夜,还将继续。这场无声的战争,远未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