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虽然被挫败,但那种如芒在背的威胁感,让靠山屯的夜晚变得更加漫长难熬。铁柱知道,光靠守是守不住的,必须得让这些苗尽快长大,结出籽,把希望变成实实在在的种子,藏进千家万户,那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可苗子长得再快,也快不过暗处伸来的黑手。铁柱心里急,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
这天,王麻子叼着空烟袋,溜达过来,看着铁柱焦灼的样子,慢悠悠地说:“柱啊,光守着咱这一亩三分地不行,得让外边知道知道咱这儿的事。”
铁柱一愣:“麻子叔,你的意思是?”
“咱们靠山屯遭的灾,护的种,绝对不能就这么烂在自家锅里!”王麻子紧紧皱起眉头,眯着眼睛,语气坚定地说道。他心里清楚,如果不采取行动,这些灾难和种子将会成为一个永远无法解决的问题。
“我们必须要想办法,让更多的人看到、听到这件事情。特别是那些能够让‘万丰’和那个武藤有所忌惮的人物!”王麻子接着说,目光闪烁着一丝狡黠与精明。
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点亮了铁柱心中的明灯。对啊!武藤他们之所以如此嚣张跋扈、肆无忌惮,无非就是仗着靠山屯地处偏僻、信息封闭,以为这里就是一片无人问津的荒芜之地,可以任意妄为而不必担心受到惩罚。
然而,事实真的会如他们所愿吗?铁柱暗自思忖道:只要有人知道了真相,并且有足够的力量去对抗武藤之流,那么情况或许就会发生改变。想到这里,铁柱的眼神变得越发锐利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我明白了。”铁柱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其中的关键所在。接着,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我们必须想办法将我们这微弱如豆的灯光向外延伸出去才行啊!”然而问题接踵而至,究竟该如何去实现这个看似简单实则困难重重的计划呢?要知道,靠山屯可是出了名的穷困潦倒之地,在这里别说是一张质地优良、可供书写之用的好纸张了,就算是最普通不过的白纸恐怕也是难以寻觅得到的稀罕物事。就在铁柱苦思冥想之际,突然间,脑海之中灵光一闪而过,一个人的身影跃入了他的眼帘——那便是位于镇子里的粮行老板胡掌柜。这位胡掌柜以其狡黠多变和精于算计而闻名遐迩,可以说是个不折不扣的奸商。但值得一提的是,在上回铁柱向他赊购粮食时,尽管双方之间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之后仍未能达成一致意见,但最终胡掌柜却念及到了陈老先生的情面之上,破例答应了铁柱提出的条件并完成了这笔交易。由此可见,此人尚存有一丝良知与底线,绝非那种彻头彻尾、毫无原则可言之人。更为重要的一点在于,胡掌柜这个人消息异常灵通,并且广结各路朋友,无论是达官显贵也好,贩夫走卒也罢,只要是能跟他扯上关系或者打过交道的人物,他几乎无一不识,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我去找胡掌柜聊聊。”铁柱对林穗说。
林穗没多问,只是默默给他准备了几个刚煮熟的鸡蛋,又把他那件勉强算体面的旧褂子浆洗了一遍。“路上小心。”
铁柱揣着鸡蛋,再次来到了“丰泰粮行”。胡掌柜看到他,眼皮抬了抬,没什么热情,但也没赶人。
“陈屯主,赊粮的期限可还没到呢。”胡掌柜拨拉着算盘,不咸不淡地说。
“胡掌柜,我不是来催粮,也不是来延期的。”铁柱在他对面坐下,把鸡蛋轻轻放在柜台上,“是来跟您说个事,顺便,借您这宝地,往外传个话。”
胡掌柜看了看那几个鸡蛋,又看了看铁柱,没说话。
铁柱便把靠山屯如何护种,如何被“万丰”的人夜里投毒未遂,如何艰难地让老种子发芽打苞,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没添油加醋,只是平实地叙述,说到那几棵差点被毁的苗子时,声音里还是带上了压抑不住的痛惜和愤怒。
胡掌柜听着,拨算盘的手渐渐慢了下来。
“……胡掌柜,您走南闯北,见识广。我们靠山屯不求别的,只求个公道,只求给这些老种子留条活路。”铁柱看着胡掌柜,“您这粮行,来往人多,劳驾您把咱们这事,当个闲话,跟南来北往的客商说道说道。让外面的人知道知道,在这靠山屯,有一帮庄稼人,为了几粒老祖宗传下来的种子,是在怎么拼命。”
胡掌柜沉默了片刻,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问道:“你们那……真打出苞来了?”
“千真万确!”铁柱重重点头,“向日葵,胭脂米,都有!只要这关能过去,秋后就能见着新粮!”
胡掌柜把鸡蛋放回去,叹了口气:“陈屯主,你们……不容易啊。”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万丰’那边,手眼通天,你们这么硬顶着,不是办法。”
“我们知道。”铁柱道,“可没了这些老种子,往后就得世世代代看人脸色,吃那断子绝孙的‘洋种’!这口气,我们不能咽!”
胡掌柜看着铁柱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倔强,最终点了点头:“行,你这话,我老胡帮你传传。不过……能不能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能起多大作用,我可不敢打包票。”
“有您这句话,就够了!多谢胡掌柜!”铁柱站起身,郑重地抱了抱拳。
从粮行出来,铁柱心里松快了些。胡掌柜这条路子,算是埋下了一颗种子。他又去了陈老先生家,同样把事情说了一遍。陈老先生听得连连叹息,答应会跟他在县里卫生系统的老同事提提这事。
铁柱没有再多逗留,匆匆返回了靠山屯。他不知道这些“借”出去的“灯油”能燃起多大的光,但他相信,只要一点点的光透出去,照见这靠山屯的苦难和坚守,总会让那些躲在暗处下黑手的人,多少生出几分忌惮。
回到屯子,已是傍晚。夕阳给那片绿意盎然的保种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铁柱看到林穗和虎子正蹲在田边,小心翼翼地给一棵向日葵花苞驱赶小虫。
他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加入了他们。
守护,还在继续。但这一次,铁柱心里除了沉重,更多了一丝微弱的、来自远方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