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滑过处暑,眼见着就到了白露。早晚的风里带了明显的凉意,吹在脸上,不再是夏日的黏腻,而是干爽的清冽。靠山屯四周的山峦,颜色也开始变得丰富起来,不再是单一的焦黑或枯黄,一些耐寒的灌木和顽强野草的边缘,偷偷染上了些许赭石和暗红。
空气中开始飘荡起一种熟悉的、属于秋天的味道——那是草木将枯未枯时散发出的干燥香气,混合着泥土被夜露打湿后又经日头晒出的醇厚气息。对于靠山屯来说,这个秋天,更是弥散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的复杂味道。
保种田里,第二批结出的种子日渐饱满。向日葵那较小的花盘变得沉甸甸,背面泛黄;零散的谷穗和豆荚也谦卑地低下了头,等待着最后的成熟。而那些被分藏各处、在废墟瓦砾间悄悄成熟的零星作物,更是带来了不期而遇的惊喜。
这天,王麻子拄着拐杖,在屯子里慢慢踱着,掐指一算,对铁柱说:“柱啊,眼看就要秋分了,按老礼,该祭秋社了。”
秋社,是庄稼人一年中仅次于春节的大日子。祭拜土地神,感谢祂赐予一年的收获,并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往年,靠山屯再穷,到了这天,也会凑点东西,在屯子中央的老槐树下摆个香案,由屯里最年长的老人主持,全屯人磕个头,心里图个安稳念想。
可今年……
孙老蔫儿叹了口气:“麻子叔,今年这光景,地里的收成……还不够塞牙缝的,拿啥祭啊?再说,这地……”他看了看四周的焦土,后面的话没忍心说下去。祭拜土地,可这地都被祸害成这样子了。
王麻子却摇摇头,花白的胡子在秋风里微微颤动:“越是这时候,越得祭!不是祭它给了咱们多少粮食,是祭它还在!祭咱们的根,还扎在这片土里!这口气,不能泄!”
铁柱听着,心中一动。他明白了王麻子的意思。秋社,不仅仅是一个仪式,更是凝聚人心、宣告不屈的机会。
“祭!”铁柱斩钉截铁,“必须祭!不用往年那些三牲五谷,咱们就用地里长出来的,用咱们自己护下来的种!”
消息传开,屯子里的人都忙碌起来,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庄严的神情。人们从各自藏种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拿出几粒最饱满的向日葵籽,几颗颜色最正的“胭脂米”,几枚滚圆的黑豆,甚至还有从野地里采来的、象征着顽强生命的狗尾巴草和成熟的苍耳。
林穗带着妇女们,用新收的、带着清甜气的芦苇秆,编了几个小巧精致的笸箩和盘子,用来盛放这些“祭品”。向阳和孩子们则被派去老河套,捡拾最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在老槐树下,依照老辈人的指导,垒起一个简单的、象征土地神位的“社稷坛”。
秋分这天,天气晴好,碧空如洗。巳时正刻,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全屯子的人,能走动的都来到了老槐树下。没有人指令,人们自动按辈分长幼站好,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愁苦和焦虑,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
王麻子作为屯里最年长的男人,穿上了他那件只有年节才上身的、洗得发白的黑布长衫,站在了社稷坛前。关大神也换上了她那件褪色的满族旧袍,站在一旁。
没有喧嚣,没有鞭炮。王麻子将盛放着各种种子和野草的芦苇笸箩,恭敬地放在石坛上。然后,他点燃了三炷细细的土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澄澈的秋空中散开。
他朝着石坛,也是朝着脚下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深深作了三个揖,然后用苍老而庄重的声音高喊道:
“拜——社——稷——!”
“一拜!谢土地容身之恩——!”
全屯人,无论男女老少,齐刷刷躬身下拜。
“二拜!祈老种扎根之福——!”
人们再次深深拜下。
“三拜!佑我靠山屯子孙不绝,香火永续——!”
第三拜,王麻子的声音带上了哽咽,许多人也红了眼眶。这一拜,拜的是过去一年的血泪挣扎,拜的是对未来那份渺茫却绝不放弃的希望!
三拜完毕,关大神敲响了带来的羊皮鼓,苍凉的满语祭歌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悠长、肃穆。歌声在秋风中传得很远,仿佛在与这片土地的灵魂对话。
仪式简单,甚至有些寒酸。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发自内心的虔诚与坚韧,却比任何丰盛的祭品都更有力量。
铁柱站在人群中,看着那袅袅青烟,看着石坛上那一点点代表着生命与未来的种子,看着身边乡亲们肃穆而坚定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祭社,祭的不是神,是人心,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魂。
仪式结束后,林穗和妇女们将那些作为祭品的种子,又小心翼翼地分还给大家。这些种子,仿佛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握在手里,感觉更加沉甸甸了。
秋风掠过老槐树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着刚才的祈愿。靠山屯的人们散去了,继续他们日复一日的劳作和守护,但每个人的脊梁,似乎都挺得更直了些。
秋社过了,真正的抢收和保种,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