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带回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合作社社员心中激起圈圈涟漪。没有立刻的成功,但也没有彻底的失败。“东西是好东西”——这句话,成了支撑大家继续坚持下去的一丝底气。
第二天晚上,合作社在打坯场旁边的空地上开了个会。煤油灯的光晕昏黄,照着围坐的几十张黝黑而专注的脸。
铁柱把在市里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情况就是这样。咱们的山货、药材,人家认可是好东西,但光东西好不够。人家要的是‘商品’——得是能稳定供应、手续齐全、有来有去的东西。咱们现在,还只是‘好东西’,没变成‘商品’。”
“那咋办?咱上哪儿去弄那些‘手续’?”春来爹问。
“两条腿走路。”铁柱斩钉截铁,“第一条腿,就是咱们现在干的:把东西弄到最好,然后不停地去问,去跑,去跟人家磨。一次不行两次,两家不行三家。市里不行,只要东西真的好,咱们攒点路费,去省城问!这条路,叫‘趟路’,没有别的巧,就得靠咱们这双脚板,靠咱们这股子死磕的劲儿。”
“第二条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得想办法‘借光’。那个中药厂的老师傅说了,要是能有农科部门或者药材公司的推荐、认证,事情就好办。咱们保护老种子,这事说到哪里,都是站得住脚的正事。咱们不能光埋头苦干,也得学会抬头,看看哪边有能照到咱们的光,借一点过来。”
“农科站?”陈卫国沉吟,“县农科站的周技术员,前年下来指导过防治稻瘟病,人看着还实在。可咱们这老种子他们能支持吗?他们不都推广高产的新品种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林穗接口,她眼里的疲惫被一种新的光亮取代,“咱们不提跟高产新品种比,咱们就说,这些老种子是宝贵的种质资源,是老祖宗留下的财富,眼看就要绝了,咱们合作社是在做抢救保护的工作。这是科学,也是功德。周技术员是搞农业科学的,这个道理,他应该能懂。”
“就算他个人认可,农科站能出推荐信?”王麻子还是觉得悬。
“推荐信难,但哪怕他能来咱们这儿看看,给咱们的提纯复壮工作提点建议,或者说句公道话,那也是‘光’。”铁柱说,“咱们现在就像在黑屋子里摸路,有一点光,就能看清一点。有一点光,外面那些想卡咱们的人,下手的时候也得掂量掂量。”
这个思路,让众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对抗,不一定要硬碰硬,也可以寻找盟友,争取话语权,让自己做的事情,在更大的道理上站住脚。
“那咱就先‘趟路’,再‘借光’!”二楞子挥了挥拳头,“山货这边,铁柱哥和林穗跑了市里,下次,我和春来去!咱也学学咋跟那些单位打交道。农科站那边,卫国叔,你和林穗去趟县里,找周技术员说道说道?”
分工就这样定了下来。一种更为清晰、也更坚韧的战斗节奏在靠山屯形成:一部分劳力,继续专注“内功”——侍弄种子,打土坯,夯实合作社最基础的生产;另一部分人,则开始尝试“外联”——用最质朴也最执着的方式,去叩响外部世界的大门,寻找任何一丝可能的缝隙和光亮。
第二天,陈卫国和林穗带着一小包精心挑选的、不同生长阶段的“胭脂米”植株标本(连根带土用湿布包好),以及详细的观察记录本,坐车去了县农科站。
农科站是一座朴素的三层小楼。周技术员是个戴着眼镜、面容和善的中年人,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见到两个农民打扮的人进来,他有些意外。
陈卫国说明来意,把“胭脂米”的植株小心拿出来,又把记录本递上。周技术员起初有些疑惑,但当他看清那色泽独特的稻穗,又翻开记录本,看到里面密密麻麻、却工整清晰的数据记录(株高、分蘖数、穗长、抗病性观察等)时,神色渐渐变得严肃和专注。
“这是地方老品种?”他推了推眼镜,仔细端详着稻穗,“这个颜色和粒型,很少见了。你们在做提纯复壮?”
“是,周技术员。”林穗赶紧把合作社成立的目的、目前遇到的困难,以及希望得到一些技术指导的来意说了一遍。她没有抱怨信用社和收购站,只是强调合作社想保护好这些种子,但缺乏科学方法,希望能得到指点。
周技术员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他搞农业技术多年,深知地方种质资源的重要性,也明白在高产浪潮下,这些“不起眼”的老品种正以惊人的速度消失。眼前这两个农民,做的事情或许粗糙,但那份用心和坚持,却让他动容。
“你们做的事情,很有意义。”周技术员合上记录本,肯定地说,“种质资源是农业的‘家底’,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你们这个记录,做得也很仔细,不容易。”
他沉吟了一下:“正式的推荐或认证,农科站有规定,需要立项、评估,流程比较复杂。而且,你们合作社的性质可能暂时还达不到一些项目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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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国和林穗的心微微一沉。
“不过,”周技术员话锋一转,“我可以以个人名义,给你们提供一些技术上的建议。比如你们这个隔离圃的设置,还可以更规范一些;提纯时选择单穗的标准,可以再明确几点;病虫害的预防,也有一些土办法可以试试。另外”
他走到书架前,翻找了一下,拿出两本薄薄的、有些旧的油印小册子:“这是我以前收集整理的一些地方品种资料,还有基本的田间试验方法,你们拿回去看看,或许有点用。以后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也可以来问我。”
虽然没有得到正式的“光”,但这两本小册子和周技术员“可以来问我”的承诺,就像一缕微光,照进了合作社前行的路上。更重要的是,他们得到了来自专业领域的认可——这件事,是有价值的,是站得住脚的。
与此同时,二楞子和春来也开始了他们的“趟路”之旅。他们没有去市里,而是瞄准了县城和邻近几个较大乡镇的供销社、食品加工点,甚至是一些厂矿的食堂。带着样品,说着有些笨拙却无比真诚的介绍,一家一家地问。
碰壁是家常便饭,冷眼也看了不少。但他们记着铁柱的话:一次不行,就两次;这家不要,就问下一家。他们不像铁柱那样能说清大道理,就反复强调:“东西绝对好,您先尝尝,不买没关系。”
有些单位被他们的执着打动,留下了样品;有些则直接挥手赶人。一次,在县城一家糕点厂,采购的人甚至讥讽道:“合作社?不就是生产队换了个名头?能有什么好东西?走走走,别耽误事。”
二楞子气得满脸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春来死死拉着他。两人走出厂门,二楞子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
“别气,楞子哥。”春来虽然也沮丧,却劝道,“铁柱哥说了,咱们是来趟路的,不是来怄气的。这条路不通,咱就换一条。”
他们的“趟路”同样没有立刻换来订单,但却像蚂蚁啃骨头一样,一点点地扩大着合作社那点山货的“知名度”,也磨练着他们与外界打交道的耐性和方法。
而在靠山屯,打土坯的工程在继续。那堵粗糙的土墙,在以缓慢但可见的速度增高。县里后来果真又来了两次“检查”,但面对码放整齐的土坯、清晰的材料使用记录(虽然大部分是土和人力)、以及合作社社员不卑不亢的态度,他们最终也没说出什么,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看,走了。
信用社的贷款,似乎已被遗忘。砖瓦厂的加价,合作社用土坯默默回应。收购站的刁难,被向外“趟路”的策略所绕过。那张无形的网,依然存在,但靠山屯的人们,不再仅仅感到被束缚的窒息,他们开始用各自的方式——或扎实生产,或外出叩门,或寻求认可——在这张网的经纬之间,寻找着活动的空间,拓展着生存的缝隙。
压力并未减轻,甚至随着时间推移,合作社那点微薄的集体资金在迅速消耗,秋收后土地流转的问题也日益逼近。但一种更深层的变化正在发生:最初的慌乱和愤怒,沉淀为一种更持久的坚韧;单纯依赖外部“输血”的幻想彻底破灭后,“自我造血”的意识,伴随着痛苦的实践,正在每一个社员的心里扎根。
他们开始明白,自力更生,不仅仅是不求人,更是要建立起一套哪怕再简陋、再初级,却完全属于自己、能循环起来的生存系统。从种子到土坯,从山货到可能的技术认可,每一个环节,都在试图构建这个系统的部件。
夜更深了。煤油灯下,铁柱翻看着周技术员给的那两本小册子,上面有很多他看不懂的名词和图表,但他看得很认真。林穗在一旁整理着近期外出“趟路”的记录,哪些单位留了样品,哪些人态度好些,一一备注。
打坯场那边已经安静,月光洒在粗粝的土墙上,泛着清冷的光。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沉默着。
前路依然漫漫,黑暗浓重。但靠山屯的人们,已经学会了在黑暗中,摸索着墙壁,用自己的方式,敲打出前进的节奏。那节奏很慢,很重,并不悦耳,却透着一种让任何试图阻挡它的事物,都不得不侧目的、原始而顽强的力量。
“借”来的微光,或许不足以照亮整个前程,但足以让他们看清脚下这一步,该往哪里踩下去。而每一步踩实,那光,似乎就会更亮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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