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县里列席会议的通知,像一块石头投入靠山屯这潭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深水。兴奋、忐忑、怀疑,种种情绪交织。
“就让去个人听听?还不让发言?”二楞子挠着头,“这算哪门子支持?不就是去当个摆设?”
“能让你去听,就是不一样。”陈卫国倒是看得明白些,“以前咱们在人家眼里,可能连‘会’都不用知道。现在能让咱们去听,说明咱做的事、写的报告,至少没被当成胡闹。”
“那两份文件”林穗翻看着那本邻县合作社的经验材料,眼睛发亮,“他们也是从小做起的,也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最后靠着做出特色,拿到了认证,打开了销路铁柱哥,这上面写的很多东西,跟咱们想的很像!”
铁柱仔细读着省里的文件精神摘要,那些关于“扶持特色农业”、“保护地方品种”、“鼓励农民合作社创新”的措辞,在他心里反复咀嚼。这些文字是冷的,是官样的,但此刻在他听来,却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政策的风向,似乎真的在变,哪怕只是极其细微的调整。
“开会,不只是去听。”铁柱合上文件,目光扫过众人,“是去看,去学,去琢磨。看别人是怎么干的,看领导是怎么讲的,看机会可能在哪里。”
派谁去?大家一致推举铁柱。他是主心骨,最能领会精神,也最沉稳。
开会那天,铁柱穿上了最整洁的一套旧衣服(依然打着补丁),揣着笔记本和笔,早早来到了县政府礼堂。会场比他想象的大,挂着红色的横幅,桌上摆着茶杯和名牌。来的大多是各公社、乡镇的干部,农口各单位的负责人,还有一些穿着打扮明显好些、像是企业或成功合作社代表的人。互相握手、寒暄、递烟,气氛热络。
铁柱在靠后排找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他的出现引来了一些目光——一个面色黝黑、衣着朴素、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农民,独自坐在角落。有人低声询问旁边的人,得到回答后,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淡漠,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或轻视。
铁柱挺直腰背,对那些目光视而不见,只是默默打开笔记本。
会议开始了。领导讲话,汇报工作,交流经验。铁柱听得极其专注,手中的笔不时记录着关键词句。他听到领导强调“调整农业结构”、“发展特色高效农业”、“培育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听到农科站的代表介绍新品种推广成绩(这让他心里沉了一下,但随即听到也提到了“种质资源调查保护”);听到某个乡镇介绍如何招商引资搞农产品加工;听到邻县那个成功的合作社代表,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们如何注册商标、如何搞包装、如何通过电商卖出了好价钱
这些信息,对铁柱来说,有些遥远,有些新奇,有些甚至难以理解。但他努力捕捉着每一个可能与靠山屯相关的字眼:“特色”、“品牌”、“认证”、“渠道”、“合作社”、“小农户”
中场休息时,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铁柱独自坐着,翻看着笔记。这时,一个身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铁柱抬头,看到是县农科站的周技术员。
“李铁柱同志,来了?”周技术员微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你们的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很扎实。”
“周技术员!”铁柱连忙打招呼,“谢谢您上次的指导。”
“听说赵主任让你们来列席会议?”周技术员看了一眼会场前方正在交谈的人群,“这是个机会。多听,多看。现在上面确实在重视特色农业和农村合作经济,但方向是一回事,落到具体地方、具体项目上,又是另一回事。竞争很激烈,资源有限。”
他压低了声音:“你们那个‘胭脂米’,如果真能提纯复壮成功,形成一定规模,品质确实有特色的话,倒真可能是个突破口。现在消费者开始讲究吃得不一样了。但前提是,东西要过硬,要稳得住。”
“我们一定尽力。”铁柱郑重道。
“还有,”周技术员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会后,可能有个小范围的座谈,赵主任也许会点名问问列席代表的想法。你心里有个准备。别说空话,就说你们最实际的情况和想法。有一说一。”
铁柱心中一动,用力点了点头。
会议继续进行。下午的议程主要是讨论和部署。果然,在自由讨论环节临近结束时,主持会议的赵建国主任环视会场,目光在角落里的铁柱身上停顿了一下,开口道:“今天我们还邀请了基层合作社的代表列席。靠山屯合作社的李铁柱同志来了没有?也听了半天了,有没有什么感想,或者困难,可以简单说一说。咱们这个会,就是要听真话,了解实情。”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铁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鼓励,也有等着看“农民能说出什么”的旁观心态。
铁柱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他个子高,虽然衣着朴素,但站得笔直。他没有走向发言席,就站在原地,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乡音,却清晰无误地传遍了安静的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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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领导,我叫李铁柱,是靠山屯农民合作社的。感谢领导给我们这个机会来学习。听了半天,我学了不少东西,心里头有希望,也有着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合作社,就是一帮农民,凑在一起,想干两件事:第一,把咱们山里眼看要绝种的老种子,像‘胭脂米’这样的,想办法保住、传下去;第二,靠着咱们的山林土地,找点活路,让合作社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给国家添负担。”
“事情干起来,才知道难。难在没技术,我们正跟农科站周技术员学;难在没资金,我们一分钱掰成八瓣花,自己打土坯建种子库;难在没销路,我们拿着山货样品,到处去问,去求人看。”
“今天听了会,我知道,国家有政策,领导也重视。我们心里更有底了。我们不指望天上掉馅饼,就希望,能不能在‘规矩’上,给我们这样的合作社指条明路?比如,我们想把自己那点好山货卖出去,需要办哪些手续?我们想证明自己的老种子有特色,该找哪个门?我们想流转点地扩大种源,除了自己凑钱,还有没有别的合规的办法?”
“我们就想踏踏实实,把地种好,把东西做好。请领导们,多给我们这样的合作社一点关注,一点指导。我们保证,不给政策抹黑,就想着,怎么给政策争光。”
铁柱的话结束了。他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平实地陈述了现状、困难和诉求,最后落脚在“踏踏实实做事”和“给政策争光”上。会场安静了几秒钟。
赵主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李铁柱同志讲得很实在。反映了基层合作社一些真实的困难和需求。特色农业发展,离不开千千万万像靠山屯合作社这样的基层探索和实践。各相关单位,会后要对这些普遍性的问题,加强研究,做好服务和指导。”
他并没有当场给出任何答复或承诺,但这番表态,尤其是“基层探索和实践”的定性,已然不同。坐在前排的一些干部,看铁柱的目光也多了一丝认真。
散会后,铁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周技术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讲得很好。实在,在点上。”几个其他乡镇的干部也过来搭话,询问他们合作社具体搞什么种子,山货都有什么。
回靠山屯的路上,铁柱的心情难以平静。会议本身没有解决任何具体问题,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变化:他们不再是被完全忽视、或者仅仅被刁难的对象。他们的努力和诉求,至少在形式上,被纳入了正规的议事和“关注”范畴。赵主任最后那句话,像是一把尚方宝剑的模糊影子,虽然看不见剑锋,但至少让他们在应对那些来自信用社、收购站等地方的“小鞋”时,有了一丝微弱的底气——我们做的事,上面是知道的,甚至是某种程度上被“认可”的。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会议,铁柱的视野被猛地推开了一扇窗。他看到了农业发展的其他可能路径——品牌、认证、加工、甚至他不太懂的“电商”。这些概念还很模糊,但种子已经播下。他也更清楚地认识到,靠山屯要走的“自力更生”,绝不能是闭门造车、低水平重复的“自己苦干”,而必须是努力融入时代发展脉络、学习和利用一切可能规则和资源的“自强不息”。
回到屯里,社员们早已等得心焦。铁柱把会议情况详细说了一遍,特别是自己发言的内容和赵主任的回应。
“就是说,咱们现在也算‘挂上号’了?”王麻子琢磨着。
“挂上号是第一步。”铁柱说,眼里闪着光,“接下来,咱们得对得起这个‘号’。两件事,立刻要办!”
“第一,趁着这股‘关注’的劲儿,也趁着周技术员和会上认识的那几个干部还有点印象,林穗,你明天就去县里,跑跑工商、卫生这些部门,详细问问,咱们的山货要想正规卖,到底需要办哪些证照?需要什么条件?一条一条问清楚,记下来!咱们不能再糊里糊涂地碰壁了。”
“第二,”铁柱看向陈卫国和二楞子,“种子提纯和土坯库,不能停,还要更精细!尤其是‘胭脂米’,卫国叔,就按周技术员上次说的,还有这次会上听到的一些标准,咱们把选种、记录做得更规范!咱们得拿出真正过硬的东西,等将来万一有机会,才能拿得出手!”
“那土地流转的钱”春来爹还是最关心这个。
“钱,还是得靠咱们自己挣,凑。”铁柱声音低沉而坚定,“但咱们现在知道了,挣钱的路,不只有卖原始山货一条。会上有人提到‘特色’、‘品牌’。咱们的榛子、蘑菇、老种子米,能不能也往‘特色’上靠?能不能也学着分分级,弄弄包装?哪怕一开始只是最简单的分级、用干净的布袋装?这些,都要开始想,开始试!”
自力更生的内涵,在靠山屯悄然进化着。从最初的“不求人、埋头干”,到后来的“向外趟路、寻求借光”,再到如今,开始尝试着“理解规则、学习方法、塑造自身”。每一步都充满未知和风险,但每一步,都让他们在那张巨大的网中,赢得了一点点更主动的空间。
夜晚,铁柱在煤油灯下,重新整理着会议笔记。那些陌生的词汇——“产业结构”、“品牌价值”、“产业链”——在他粗糙的指间流过。他还不完全懂,但他知道,这些都是“光”,是外面那个庞大世界的运行规则的一部分。
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微弱的光亮下,继续摸索,继续扎根,继续把石头缝里的那点生存空间,一点点,夯得更实,拓得更宽。
那堵粗糙的土坯墙,在月光下沉默矗立。墙内,是小心翼翼保存的古老种子;墙外,是正在努力睁眼看世界的、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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