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害的阴影在综合防控下逐渐散去,但盛夏的考验接踵而至。持续的高温少雨天气,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靠山屯的喉咙。土地开始板结、龟裂,原本长势喜人的庄稼,在烈日的炙烤下显出了疲态。
最让人揪心的是“胭脂米”秧田。这种老品种似乎对水分的需求更为敏感,分蘖后期正值需水临界期,却偏偏遇上干旱。田里的水线在肉眼可见地下降,部分秧苗的叶片开始卷曲、发蔫,尖端甚至出现了焦枯的迹象。
“不能等了,得浇水!”陈卫国急得嘴角起了泡。合作社流转的地块,大部分是旱地,虽然有引水沟渠,但水源来自上游水库,分配权在公社。往年生产队时期,浇水顺序和水量都有安排。如今合作社是“另立门户”,这水该怎么要?能要到多少?
铁柱带着二楞子,直接找到了公社管水利的副主任。副主任是个圆滑的中年人,听明来意,打着官腔:“铁柱啊,你们合作社的精神是好的。但现在各生产队都缺水,水库的水就那么多,得统筹安排,先保证口粮田,这是大局。你们那点‘胭脂米’,听说挺金贵,但毕竟不是主流作物嘛。这样,我给你们排上号,但具体什么时候能放水,放多少,得看情况。”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推诿。所谓的“排上号”,很可能意味着遥遥无期。等轮到合作社,秧苗恐怕早就旱死了。
“主任,那‘胭脂米’是农科院挂了号的重点保护品种,要是旱死了,损失可就大了,也不好向上级交代啊。”二楞子忍不住,抬出了农科院。
副主任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堆起笑容:“哎哟,这个嘛农科院当然是重视的。不过,用水有用水的规定和难处。这样吧,我尽量给你们往前安排安排。”
依然是模棱两可。铁柱知道,靠正常的渠道等水,希望渺茫。那些与他们有过节的、或者单纯看不惯他们“另搞一套”的人,巴不得看他们笑话,怎会轻易把宝贵的水资源调配给他们?
“走,回去!”铁柱转身就走,脸色铁青。指望别人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自己。
回到屯里,情况比想象的更糟。不仅“胭脂米”田告急,杂豆田也因为干旱,开花授粉受到影响,落花严重,直接威胁到产量。社员们聚在树荫下,望着焦渴的田野,唉声叹气,一股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难道就这么干看着?”春来爹捶着腿。
“要不咱们自己去挑水?”有人提议。
“挑水?那几亩地,靠肩膀挑到什么时候?杯水车薪!”立刻有人反驳。
铁柱没有参与争论,他爬上屯后的山坡,俯瞰着整个屯子和周围的土地。烈日当头,远处的山峦蒸腾着热气,近处的庄稼蔫头耷脑。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屯子东头那条几乎已经干涸、只剩河床中央一溜浑浊泥水的小河沟上。这条小河沟的水源主要来自山泉和雨水,平时水量就不大,如今更是几近断流。
但铁柱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说过,这条河沟上游,山根底下,有几个老泉眼,天再旱也不曾完全干涸过。
“挑水不行,但要是能把泉眼的水引过来呢?”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
他立刻下山,叫上陈卫国和几个老把式,带着铁锹镐头,沿着几乎被杂草淹没的旧河道,向上游摸去。走了约莫两三里地,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果然找到了三个还在汩汩冒着细小水流的泉眼!水量虽然不大,但清澈冰凉,汇集成一个小水洼,又顺着石缝渗入地下。
“有水!”二楞子兴奋地叫起来。
“水是有,可怎么引到田里?”陈卫国打量着地势。泉眼地势比屯子高,但比“胭脂米”田所在的缓坡要低,而且中间隔着乱石滩和灌木丛,距离不近。
“挖渠!”铁柱吐掉嘴里的草根,斩钉截铁,“没有机器,就用人力挖!没有水泥砌渠,就用石头垒、用黏土夯!从泉眼这里,顺着山势,挖一条暗渠加明沟,把水引到咱们田头!能引多少是多少,总比干等着强!”
这个近乎异想天开的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求书帮 庚欣醉全在干旱的盛夏,靠人力挖一条几里长的水渠?这工程量,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铁柱,这能成吗?得挖到啥时候?”王麻子迟疑。
“挖一点,是一点。”铁柱的目光扫过众人,“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眼巴巴等着,看着庄稼旱死,合作社垮掉;要么就拼一把,用咱们这身力气,跟老天爷抢水!咱们以前能打土坯建库,现在就能挖渠引水!力气花了,还能再长;庄稼旱死了,今年就啥都没了!”
绝境往往能逼出最大的潜力。铁柱的话,像火种一样,点燃了大家心中那股不服输的蛮劲。是啊,坐等是死,拼命还有一线生机!
“干!他娘的,豁出去了!”二楞子第一个响应。
“对!挖!咱们靠山屯的爷们儿,有的是力气!”
没有动员,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被逼到墙角后爆发的求生本能。当天下午,合作社所有能腾出来的壮劳力,甚至一些半大的孩子,都扛着工具,来到了泉眼边。
勘探、划线、分工。铁柱指挥,陈卫国懂点水利,负责把握坡度和走向。没有测量仪器,就用最土的办法:用长绳拉直线,用脸盆装水找平。
挖掘开始了。坚硬的砂石地,一镐下去只有一个白点;盘根错节的灌木根,需要几个人轮流砍伐。时值盛夏,烈日如火,挖渠的人光着膀子,汗水像小溪一样在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瞬间又被晒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厚茧,再磨破。
妇女们也没有闲着。她们负责后勤,烧开水,煮绿豆汤,送到工地上。林穗带着几个识字的人,在树荫下抓紧处理积压的邮购订单和通信,维持合作社其他事务的运转,同时负责记录工地上每个人的出工情况。
这是一场与时间、与自然、与自身极限的残酷赛跑。白天酷热难当,就凌晨天不亮开工,干到日上三竿;傍晚凉快些,再挑灯夜战。泉眼的水流量有限,他们必须尽快把水渠修通,哪怕只是细细的一股水流,也能救命。
进度比想象的还要慢。第五天,水渠才向前推进了不到一里,而“胭脂米”田里,更多的秧苗开始出现枯萎的迹象。焦虑和疲惫折磨着每一个人。有人中暑晕倒,被抬到阴凉处灌下藿香正气水,缓过来又咬着牙回到工地。
第七天傍晚,当水渠艰难地穿过最艰难的一段乱石岗,开始进入相对松软的土质区域时,意外发生了。一段刚刚挖好的沟壁在夜间的余震(可能是远处采石场的爆破)中发生了小规模塌方,将几十米长的沟渠掩埋,还差点伤到人。
看着一夜辛苦白费,几个年轻后生终于崩溃了,扔下工具,蹲在地上,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呜咽。绝望的情绪,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铁柱看着被泥土掩埋的沟渠,又看看远处在暮色中奄奄一息的秧田,胸膛剧烈起伏。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土,走到塌方处,捡起一把铁锹,一言不发,开始默默地清理泥土。
一下,两下动作机械而坚定。
陈卫国叹了口气,也拿起铁锹。接着是二楞子,是春来,是王麻子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沉默地加入了清理的队伍。没有抱怨,没有口号,只有铁锹与泥土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黄昏中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有力。
那一刻,语言是苍白的。行动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宣言,就是最坚韧的脊梁。
塌方被清理,沟渠重新开挖,并用更多的石块加固了边坡。第十天黎明,当第一缕晨曦照亮山峦时,一条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由石块、黏土和汗水垒成的简易水渠,终于像一条伤痕累累的血管,蜿蜒着,连通了泉眼与“胭脂米”田头的水沟。
铁柱颤抖着手,扒开了最后一处堵在水渠入水口的泥土。浑浊的、细小的水流,迟疑了一下,然后顺从着那一点微小的坡度,缓缓地、却坚定地,沿着新开的渠道,流向干渴的田野。
水流很小,甚至不能称之为“流”,只是一条湿润的痕迹在慢慢向前延伸。但它确确实实,在移动。
当第一股带着泥浆的泉水,终于泪泪注入田头干裂的引水沟时,所有守在田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微不足道的水线慢慢润湿沟底的泥土,看着它艰难地向前爬行,最终触碰到最近一垄秧苗的根部
不知是谁,第一个哽咽出声。紧接着,抽泣声、压抑的哭声连成了一片。那是绝处逢生的后怕,是耗尽心力后的虚脱,更是目睹自身力量创造奇迹的震撼。
水,终于来了。虽然细弱,虽然迟到,但它终究是来了,是他们用血肉之躯,从石头缝里,从老天爷手里,硬生生抢来的!
铁柱没有哭。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掬起一捧混着泥沙的泉水,看着它从指缝间漏下。水是冰凉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喷薄而出的朝阳,又看向身后那些满脸泪痕、却眼中有光的乡亲们。
自力更生,这个词,在这一刻,有了最滚烫、最沉重的分量。它不是浪漫的口号,而是血泡、是汗水、是烈日下的喘息、是绝望中的坚持、是双手与顽石的一次次碰撞、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用尽全力去抓住的执拗。
水渠通了,但战斗远未结束。这点水量,只能勉强维持“胭脂米”秧苗不致旱死,远谈不上解渴。杂豆田依然缺水严重。合作社的危机,只是得到了一丝喘息。更大的考验——如何让这点珍贵的水源发挥最大效用,如何应对接下来可能持续的旱情,如何弥补必然的减产损失——还在前方。
但至少,他们证明了,当所有常规道路都被堵死时,他们还有最后一件武器——这身从黄土地里长出来的、压不垮、累不死的筋骨,和那颗永不认命的心。
夏日灼考,并未结束。但靠山屯的人们,已经在这近乎绝望的挣扎中,淬炼出了更坚硬的骨骼。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在干旱的大地上,刻下了一道属于自力更生者的、深深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