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靠山屯上空飘起了零星的雪花,空气里有了一丝过年的味道。合作社的“冬计”有条不紊,窝棚里新一批“特级”山货和试验酱菜刚刚封坛入库,算盘声和讨论声里透着一股子扎实的盼头。
就在这天下午,屯口来了两辆黑色的小轿车。车很新,在满是尘土和车辙的土路上显得格格不入。车子没有进屯,就停在老槐树下。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笔挺的深色大衣,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他们向在村口玩耍的孩子打听合作社,然后径直朝着铁柱家的方向走去。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全屯。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从自家院里、从窝棚里探出头,惊疑不定地张望着。自从吴老师他们走后,再没见过坐这种车来的人。
铁柱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动静,放下斧头,拍了拍身上的木屑。那三人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请问,李铁柱社长在吗?”戴眼镜的男人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口音明显不是本地的。
“我就是。”铁柱走到院门口,没有让开,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来人。
男人从怀里掏出证件,在铁柱面前亮了一下,封皮上的国徽和单位名称一晃而过,铁柱没太看清具体是哪个部委,但“北京”和“农村经济”几个字眼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我们是国务院农村经济发展研究中心调研组的。”男人收起证件,语气依旧平淡,“这次下来,是就一些地方特色农业发展和新型合作经济组织的生存状态,做点补充调研。之前看过一些材料,也对你们靠山屯合作社的情况略有了解。今天路过,想实地看看,和李社长简单交流一下。”
国务院?调研组?路过?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铁柱耳边炸响,震得他心跳都漏了一拍。他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侧身让开:“领导请进。屋里简陋,别嫌弃。”
三人进了堂屋,扫了一眼家徒四壁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陈设,脸上没什么表情。铁柱让林穗赶紧倒水。戴眼镜的男人摆摆手:“不用麻烦。李社长,我们时间有限,就简单聊聊。”
他问的问题很直接,也很宏观:合作社成立背景、内部治理结构、主要产品与市场对接方式、遇到的主要困难、对政策有哪些诉求。铁柱谨慎地回答,主要陈述事实,不诉苦,不抱怨,但也如实提到了在寻求正规合作时遇到的一些“门槛”和“不确定性”。
男人听得很专注,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随从飞快地记录着。问完合作社本身,男人话锋一转:“听说你们这里有一种叫‘胭脂米’的老品种,保护得不错?还尝试申请地理标志?”
铁柱心中一凛,点头称是,并示意林穗拿来吴老师留下的纪要摘要和那份“产品目录”草案。
男人接过,翻看得很仔细,尤其是关于“胭脂米”与特定水土种植方法关联的部分,以及那份带着“诚实与手艺”标语的目录。他看了很久,手指在那句标语上轻轻敲了敲,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难以捉摸的神情,像是思索,又像是别的什么。第一看书枉 冕费阅独
“特色农业,合作经济,老品种保护,社区参与”他低声自语般念了几个词,然后抬头看向铁柱,“你们做的这些,方向是对的,精神也很难得。尤其是在缺乏外部支持的情况下,能坚持下来,不容易。”
这话听起来是肯定,但铁柱不敢有丝毫放松。
男人合上资料,站起身:“今天就是初步了解一下情况。你们的材料,我们可以带回去参考吗?”
铁柱看了一眼林穗,林穗轻轻点头,表示那些都不是核心秘密。铁柱便说:“领导需要,尽管带走。”
男人示意随从收好资料,然后对铁柱说:“基层的实践和声音,非常重要。你们遇到的问题,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我们回去会认真研究。”他顿了顿,看着铁柱,语气似乎意味深长,“有时候,改革的风向,恰恰来自于最基层的探索和坚持。李社长,希望你们继续走下去,走稳,走实。”
说完,他伸出手,和铁柱握了握。那手干燥有力,带着一种与本地干部截然不同的、属于更高层级权力机构的疏离感。
三人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出院子,上了车。黑色的轿车发动,调头,沿着来时的土路,很快消失在飘飞的雪花和暮色中。
从他们来到离开,不过半个多钟头。但在这半个多钟头里,整个靠山屯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直到车影消失,才“轰”地一下,各种猜测和议论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爆发出来。
“国务院?北京的?”
“他们来干啥?真是调研?”
“看那架势,不像一般的官”
“铁柱,他们到底说啥了?”
铁柱被围在中间,耳边的声音嗡嗡作响。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上面来的调研组的。”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就是看看,问问情况。没说什么特别的。”
他没提那句“改革的风向”,也没提那份被带走的资料和那句“代表性”。那些话太沉重,太模糊,也太让人不敢深想。
人们将信将疑地散去,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困惑和隐约亢奋的情绪,却在屯子里弥漫开来。国务院,北京,调研组这些遥远得如同天际星辰的词汇,竟然以如此突兀而真实的方式,降临到了这个偏远的山坳。
窝棚里,核心成员们聚在一起,谁也没说话。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王麻子声音发干:“铁柱这事儿,是福是祸?”
陈卫国眉头紧锁:“他们为啥偏偏‘路过’咱们这儿?还知道‘地理标志’?”
林穗则担忧地看着铁柱:“铁柱哥,他们带走那些资料”
铁柱缓缓坐下,拿起旱烟袋,手却有些抖,半天没点上。他眼前反复闪现着那个戴眼镜男人最后看他的眼神,还有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话。
“是福是祸,现在说不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他们来了,看见了,还把咱们的话、咱们的东西带走了。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棚顶的缝隙,仿佛望向无尽的夜空和更遥远的北京。
“咱们这三年,像野草一样在石头缝里挣扎,没人管,没人问,只有踩踏和冷眼。今天,终于有一道光照了一下,哪怕就一下,哪怕不知道这光是暖是烫。”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同伴,眼神重新变得沉静,却燃烧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光芒。
“不管这光是啥意思,咱们自己的路,不能停。‘冬计’继续!把咱们的‘篱笆’扎得更牢,把咱们园子里的‘菜’种得更好!如果这光真是春风”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咱们就要让这春风看到,咱们这片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苗,到底能有多硬,能开多特别的花!”
窝棚外,雪越下越大,无声地覆盖了山野和道路。但窝棚里那簇灯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和灼热。一场来自最高层、目的不明的短暂造访,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可能是改变整个水流方向的、无声却威力无匹的暗涌。靠山屯合作社,这个在底层挣扎求存了整整三年的微小存在,命运的天平,或许就在这个雪夜,被一只来自遥远京城、无人看清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丝。
而铁柱他们,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茫然之后,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简陋却属于自己的工具,在这突如其来的、不知是机遇还是更大风暴前兆的寂静中,继续埋头,深耕脚下这片浸透了血汗的土地。因为无论外面的风往哪个方向吹,真正的根,永远扎在泥土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