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来人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了靠山屯每个人的记忆里，带来一阵短暂的灼痛和持久的、挥之不去的异样感。但日子还得过，年还得熬。腊月里，人们按部就班地扫房、蒸馍、准备着一年到头最像样的那顿年夜饭，只是言谈间，总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眼神往屯口瞟。
铁柱没有多解释什么。他只是更沉默，烟抽得更凶，夜里巡查仓库和田地的时间也更长。他让林穗把与所有预订客户的通信仔细归档，把合作社成立以来的所有关键记录——章程、会议纪要、账目摘要、试验数据、乃至那份“冬计”和“产品目录”——都整理成册，用防潮的油纸包好，藏在土坯种子库最隐秘干燥的角落。
“不管那光是啥，”他对林穗说，“咱们自己做过的事，走过的路，不能丢，也不能忘。将来无论谁问，咱们拿得出东西。”
年关在一种外松内紧的气氛中过去了。正月里走亲访友，外村人总免不了旁敲侧击打听“北京来大官”的事，靠山屯的人大多含糊其辞，只说“是来调研的，问了问情况”。越是这样，传闻越是离奇，有人说合作社要“一步登天”被国家看中了，也有人说他们是“捅了篓子”被上头盯上了。铁柱听了，只是扯扯嘴角，该干啥干啥。
正月十五刚过，河面的冰还没化尽，真正的“春汛”，却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从官方渠道涌来了。
先是公社王书记，亲自带着一份盖着县农业局和供销社联合公章的红头文件，来到了靠山屯。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矜持或敲打，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热情。
“铁柱！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王书记一进院子就扬着文件喊，“县里刚开了会，贯彻落实上级关于鼓励特色农业和农村合作经济创新发展的最新精神！你们合作社，被列为全县重点扶持和关注的‘特色农业与新型经营主体融合发展试点单位’了！”
铁柱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文件措辞官方，但意思明确：肯定靠山屯合作社在保护地方品种、探索特色经营、完善内部治理方面的“积极探索和有益经验”；决定在政策允许范围内，给予该合作社“必要的指导和支持”；要求各相关单位（点名了农业局、供销社）“转变观念，优化服务，切实帮助解决实际困难”，并“鼓励其依法依规探索多元化发展路径”。
最关键的是，文件后面附了一个简单的“支持事项清单”，包括：协调提供小额低息或贴息贷款（用于生产设施改善和流动资金周转）；优先安排农业技术指导和服务；支持其特色产品纳入本县农产品推广名录；在符合条件的前提下，对其申请的“地理标志保护”等工作予以指导协助。
没有提“联合体”，没有提“统购包销”，甚至没有提任何强制性的“规划”或“整合”。通篇都是“鼓励”、“支持”、“指导”、“协助”。
王书记搓着手，满脸堆笑：“铁柱啊，这回可是拨云见日了！县里态度很明确，就是要树立你们这样的正面典型！以前有些误会，那都是过去式了，要向前看！供销社老钱那边，我也沟通了，他表态一定全力配合，按文件精神办！贷款的事，我亲自帮你跑！技术指导，周技术员随叫随到！”
这突如其来的、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让在场所有合作社成员都懵了。二楞子张着嘴，半天合不拢。陈卫国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掉地上。王麻子更是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
铁柱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他捏着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文件，纸张微微颤抖。北京来人的影子，和眼前这份文件，瞬间在他脑海里连接起来，形成了一条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因果链。那道短暂掠过的“光”，真的引来了“春风”，而且这“春风”的力量，如此迅猛而直接，直接改写了县里层面的游戏规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点恰当好处的、混合着惊讶和感激的神情：“感谢领导！感谢县里的关心和支持！我们合作社一定不辜负期望，继续努力搞好生产。”
“哎，这就对了！”王书记重重拍着铁柱的肩膀，“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贷款手续，我明天就带你去县里办！技术方面，我让周技术员明天就下来！你们那个‘胭脂米’，还有那些山货，好好弄，弄出样子来，给全县争光！”
王书记又热情洋溢地鼓励了一番，才志得意满地走了。留下院子里一群还没完全回过神的人。
“铁柱哥这这是真的？”二楞子结结巴巴地问。
“文件上红彤彤的章，还能有假？”王麻子摸着文件，手还在抖。
陈卫国深吸一口气：“是因为北京来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铁柱身上。
铁柱缓缓将文件折好，贴身放好。他没有回答陈卫国的问题，而是看向大家，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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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是真的。支持，可能也是真的。但大家记住，”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这支持，不是天上掉的，是咱们用三年血汗，用咱们守住的‘真’东西，还有用咱们被上面看见的这点‘不一样’，换来的。”
“咱们的腰杆，不是因为这份文件才直的。是咱们自己先挺直了，这份文件才来了。往后，贷款可以要，技术指导可以接，该有的支持咱们不客气。但咱们的‘篱笆’不能拆，咱们园子里的‘菜’，该怎么种还怎么种，规矩不能乱，良心不能丢！”
他环视众人，语气加重：“越是有人捧着，咱们越得清醒。钱多了，心思不能花；路顺了，脚步不能飘。咱们的根，还在咱们这土里，在咱们这双手上！柳树沟剩下的债，咱们用这笔贷款和自己的收入，按期还清，一分不欠！明年‘胭脂米’的提纯扩繁，一步不能省！山货腌菜的品质，一丝不能降！”
“咱们要让人看看，”铁柱最后说，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靠山屯合作社，接得住东风，也经得起风浪。咱们不是靠一阵风吹起来的纸鹞，咱们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风越大，根扎得越深！”
一番话，像定海神针，稳住了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春汛”冲击得有些摇晃的心神。最初的狂喜和茫然渐渐退去，一种更加清醒、也更加坚定的责任感取而代之。
是啊，支持来了，是好事，但更是考验。考验他们能否在顺境中不忘初心，能否在资源稍丰时依然保持那份笨拙的诚实和极致的认真。
春风真的来了，带着料峭的寒意，也带着融冰的暖意。靠山屯合作社这艘在苦海中挣扎了三年的小船，终于被这股强劲的、来自高处的气流，托出了最凶险的漩涡，驶向了一片看似开阔、却也暗藏着新挑战的水域。他们知道，真正的航行，现在才刚刚开始。而他们手中，不仅有了更结实的帆，更重要的，是有了那颗被苦难磨砺得无比清醒和坚韧的、永不迷失的“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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