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平京,杨絮漫天,像一场不期而至的春雪。
《合伙人》剧组从纽约回来的第二天,张既白就把自己关进了果壳资本大楼地下一层的剪辑室。这里是他特意改建的,隔音完美,设备顶级,最重要的是安静,没人打扰。
“傅老师,粗剪就拜托您了。”
张既白对傅晓红说。
这位从《独自等待》时就开始合作的着名剪辑师,在正式干活的时候话不多,但手指在剪辑台上移动时,有种钢琴家般的优雅和精准。
“粗剪三周。”
傅晓红的声音和她干活时一样利落,“精剪你再来。”
“好。”
张既白没多话,递过去一个移动硬盘。里面是《合伙人》六个月拍摄的全部素材,三千多个镜头,总时长超过两百小时。
傅晓红接过硬盘,插进机器,头也不抬:“导演,你可以走了。”
张既白笑了。他就喜欢和这种人合作,专业,直接,不搞虚的。
离开剪辑室,他回到办公室。林岳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张总,这是需要您签字的。”
“进来说。”
办公室的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红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张既白坐在办公桌后,一份份翻看文件,果壳资本的投资报告,【种子娱乐】(果壳资本的影视部门)的各个项目进度,还有一堆邀请函。
“华艺的论坛邀请,去吗?”
林岳问。
张既白扫了一眼那张烫金的邀请函,上面写着华夏影视产业高峰论坛,主办方华艺兄弟,地点国家会议中心,时间五月中旬。
“不去。”
他把邀请函扔到一边,“就说我在忙后期,走不开。”
“明白。”
林岳顿了顿,“还有,姜汶那边”
“姜汶怎么了?”
“他助理昨天联系我,说姜老师想约您见面,聊剧本的事。”
张既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在纽约时又通了一次电话以后,他和姜汶就没再联系,现在突然要见面
“什么时候?”
“说看您时间,随时都可以。”
“那就明天下午吧。”
张既白说,“安排在夏家胡同那边的茶馆,安静。”
“好。”
林岳离开后,张既白走到窗前。他点了根烟,没抽,只是夹在手里,看着烟雾缓缓上升。
他知道姜汶这个时候找他,肯定有事。
而且大概率,不是好事。
第二天下午两点,姜汶准时出现在夏家胡同口的茶馆。
那是一家老店,木质结构,青砖地面,空气中飘着普洱的陈香。老板认得张既白这个邻居,提前给安排了最里面的包间,临着小院,推开窗能看见一池锦鲤。
姜汶进来时,穿了件深灰色中式外套,没戴墨镜,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
“姜哥。”
张既白起身打招呼。
“既白。”
姜汶和他握手,手劲很大,“这地方不错,清净。”
两人落座,老板上了茶。上好的普洱,汤色红亮,香气醇厚。
沉默了几秒,姜汶先开口:“既白,我今天是来道歉的。”
张既白倒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茶杯推到姜汶面前:“姜哥这话说的,道什么歉?”
“剧本的事。”
姜汶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端着,“咱们之前说好的,我转型当导演,你帮我写那个关于父辈的本子。我答应了,你也答应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张既白:“但现在,我做不了了。”
张既白没说话,等着下文。
“华艺那边知道了。”
姜汶的声音很低,“黄忠军亲自找我,说如果我跟他们合作,投资要多少有多少,演员随便我挑,发行全包。如果我不跟他们合作”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张既白喝了口茶:“姜哥,您弟弟在那边,是吧?”
姜汶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都知道了?姜伍那小子,在华艺混得不错。黄忠军给他画了个大饼,说只要我能过去,以后华艺的电影,男二号都给他。”
“所以姜伍来做你工作了?”
“不止他。”
姜汶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圈里几个老哥们都来劝我,说现在华艺势大,大树底下好乘凉。说我四十七了,要转型得抓紧,第一部戏不能有闪失。跟他们合作,最稳妥。”
烟雾在茶室里弥漫开来,混着茶香,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张既白沉默地喝茶。
普洱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先苦后甜,回甘绵长。
“姜哥,你不用道歉。”
他终于开口,“这是你的选择,我理解。”
“你真理解?”
姜汶盯着他。
“真理解。”
张既白笑了笑,“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资源,人脉,站队。您要转型,第一部戏确实不能冒险。华艺能给您的,我现在给不了全部。”
姜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叹了口气:“既白,你比我想的大气。说实话,来之前我以为你会摔杯子骂人。”
“摔杯子能解决问题吗?”
“不能。”
“那就不摔。”
张既白又给他添了茶,“姜哥,咱们还是朋友。这次不能合作,下次还有机会。您好好拍您的处-女-作,我等着看。”
姜汶端起茶杯,手有点抖。
“既白,说真的,要不是形势逼人,我真想跟你合作。你那天说的那个想法,一个人用一生兑现一个承诺,折射一个时代,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才是我想拍的电影。”
“那就记着。”
张既白说,“等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再拍。”
“以后”
姜汶摇头,“这个圈子,一步错,步步错。我选了华艺,以后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张既白懂。
选了队,站了边,就回不了头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圈里的闲话。
姜汶讲了些华艺内部的八卦,张既白分享了在纽约拍摄的趣事。表面上看,气氛融洽,像老朋友聊天。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送走姜汶,张既白没回自己的四合院,而是沿着胡同慢慢走。
四月底的平京,天气已经很暖。胡同里的枣树投下斑驳的树影,墙角有野猫在晒太阳,见到人也不怕,懒洋洋地眯着眼睛。
张既白走到胡同口,在石墩上坐下,点了根白款大红鹰。
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不生气。
真的。
他只是,有点失望。
对姜汶,对这个圈子,对那些所谓的游戏规则。
一根烟抽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回到自己四合院里的书房,他关上门,拉上窗帘。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空白页面上,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催促什么。
张既白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敲字。
他不知道要写什么,只是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要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
第一个晚上,他写了八千字。
是一个关于七十年代平京的故事。大院的孩子们,在特殊的年代里长大,他们的青春,他们的爱情,他们的迷茫和热血。
他写到了夏日的游泳池,写到了老莫餐厅的聚会,写到了那些穿着军装的少年,写到了他们眼中那个阳光灿烂的世界。
凌晨四点,他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给文档命名《阳光灿烂的日子》。
保存,关掉。
第二天,他继续。
这次是一个更沉重、更复杂的故事。抗战时期的华北农村,一个农民被迫照顾两个日本俘虏,在生死边缘挣扎,最终走向毁灭。
他写得很慢,很艰难。要查资料,要理解那个时代,要把握那种极端环境下的人性。
但他没停。
白天,他去剪辑室看《合伙人》的粗剪进度。傅晓红效率很高,已经剪出了三个小时的版本。
“节奏不错。”
张既白看完后说,“但有几场戏可以再紧一点。比如成东青在教育局求人那场,太长了,观众会疲。”
“剪掉三十秒?”
傅晓红问。
“五十秒。”
张既白说,“保留最核心的对话和情绪,其他精简。”
“好。”
晚上,他回到书房,继续写第二个剧本。
一个星期后,第二个剧本完成,取名《鬼子来了》。
第三个剧本,他开始尝试更实验性的叙事。一个发生在西南边陲的故事,时间跨度几十年,现实与回忆交织,充满象征和隐喻。
这个剧本写得最痛苦。他常常写了几千字又全部删掉,从头再来。有时候对着电脑一晚上,只能写出几百字。
顾含很担心。
“哥哥,你最近状态不对。”
一天晚上,她端了碗银耳汤进来,“是不是太累了?”
张既白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没事,就是在写点东西。”
“写什么要这么拼命?”
“剧本。”
张既白说,“三个剧本。”
“三个?”
顾含惊讶,“你又想拍新电影了?”
“不拍。”
张既白摇头,“就是写。”
顾含不理解,但她没多问,只是把银耳汤放在桌上。
“趁热喝,喝完早点休息。”
张既白点点头,但顾含离开书房后,他又继续写。
第三个剧本写了半个月,完成后,他给它起名《太阳照常升起》。
三个剧本,四十多万字,张既白用了一个月时间写完。
写完的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上三个文档,突然觉得无比空虚。
就像跑了场马拉松,冲过终点线后,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顾含走进来,看到他呆呆的样子,吓了一跳。
“哥哥?”
张既白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小含,我写了三个剧本。”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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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含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写得怎么样?”
“不知道。”
张既白诚实地说,“我只知道,我必须写。不写,我会憋死。”
顾含握住他的手。
“那现在写完了,感觉好点了吗?”
张既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点了。”
他把三个剧本加密保存,备份到三个不同的硬盘里。然后打印了一份纸质版,装订成三本厚厚的册子。
封面是空白的,只有手写的标题。
他把这三本剧本锁进书房的保险柜,和那些奖杯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五月底的夜风很暖,带着槐花的香气。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小含。”
他轻声说,“你说,人为什么要证明自己?”
顾含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因为不甘心吧。”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被看轻,不甘心被误解,不甘心被选择。”
顾含说,“哥哥,你这一个月是在证明自己,对吗?证明即使没有姜汶,没有华艺,你依然还能写出好剧本,就像当初的《疯狂的石头》。”
张既白没说话,只是搂紧了她。
“你做到了。”
顾含抬头看他,“不管这三个剧本拍不拍,你都证明了。”
张既白笑了,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真正轻松地笑。
是啊,他证明了。
证明了即使被背叛,被排挤,被所谓的游戏规则压制,他依然是那个能写出好故事的张既白。
证明了才华这东西,不是靠站队站出来的,是靠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证明了在这个圈子里,他可以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任何山头,依然能挺直腰杆。
这就够了。
第二天,张既白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
《合伙人》的粗剪已经完成,傅晓红交出了两小时四十分钟的版本。张既白看了两遍,很满意。
“可以开始精剪了。”
他对傅晓红说,“目标两小时十五分钟。”
“好。”
精剪工作开始后,张既白每天泡在剪辑室。一帧一帧地调整,一场戏一场戏地打磨。
与此同时,电影的配乐也在同步进行。张既白找了老搭档,作曲家张巍,两人合作过《独自等待》,很有默契。
“我要一种时代感。”
张既白对张巍说,“八十年代的质朴,九十年代的躁动,新世纪的沧桑。音乐要能带着观众穿越时间。”
“明白。”
张巍点头,“我做了几个小样,你听听。”
他按下播放键。
音乐响起。手风琴的前奏,带着北方邻居歌曲的影子,那是八十年代的记忆。
然后吉他加入,节奏变快,有了摇滚的味道,那是九十年代的叛逆。最后,钢琴和管弦乐交织,宏大而深沉,那是新世纪的反思。
一曲终了,张既白点头:“就是这个感觉。”
六月初的一天,张既白正在剪辑室工作,林岳敲门进来,表情有点怪。
“张总,有人找。”
“谁?”
“姜汶。”
张既白愣了一下:“他不是跟华艺合作了吗?还来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
林岳说,“他说有东西要给你。”
张既白想了想:“让他来吧。”
几分钟后,姜汶出现在剪辑室门口。他今天穿得很随便,t恤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既白,忙呢?”
他打招呼。
“姜哥。”
张既白站起来,“坐。”
姜汶没坐,只是把文件袋递给他:“这个,给你。”
张既白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叠手写的稿纸,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是剧本。
“这是”
“我父亲的手稿。”
姜汶说,“他生前写的回忆录,关于他们那代人的故事。我之前跟你提过,想拍的就是这个。”
张既白翻了几页。稿纸已经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他问。
“华艺那边给我找了几个编剧,写的本子我都不满意。”
姜汶点了根烟,“太商业,太套路,没那个味儿。我看了他们写的东西,再想起你那天说的一个人用一生兑现一个承诺,就觉得可惜。”
他吐了口烟:“既白,这个本子我拍不了了。华艺要的是商业片,要的是票房。这种个人化的、有作者表达的东西,他们不会投。所以这个手稿给你。你要是感兴趣,可以看看。不感兴趣,就扔了吧。”
张既白拿着那叠稿纸,感觉沉甸甸的。
“姜哥,你这是”
“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姜汶苦笑,“虽然我选择了华艺,但我没忘咱们最初的约定。这本回忆录,在我手里是废纸,在你手里,也许能变成好东西。”
他顿了顿:“当然,你要是觉得我在惺惺作态,那就当我没说。”
张既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谢谢姜哥。这个,我收下了。”
姜汶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既白,有句话我得说。”
“您说。”
“华艺现在势大,但树大招风。你小心点。”
姜汶的声音很认真,“黄家那两兄弟,我接触了几次,野心很大,手段也狠。他们现在盯死你了。”
“我知道。”
张既白说。
“知道就好。”
姜汶最后看了他一眼,“保重。”
他走了。
张既白站在剪辑室里,手里拿着那叠泛黄的手稿,久久不动。
傅晓红从剪辑台后抬起头:“导演,还继续吗?”
张既白回过神:“继续。”
他走到窗边,把手稿放在窗台上。午后的阳光照在稿纸上,那些模糊的字迹在光线下似乎清晰了一些。
他翻开第一页。
“1958年,我二十岁,从东山老家来到平京”
很朴实的开头,但有一种力量。
张既白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稿纸,把它小心地装回文件袋。
现在不是看这个的时候。
现在,他要把《合伙人》做好。
这是他的战场。
而姜汶父亲的手稿,也许会是以后的战场。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要专注眼前。
“傅老师。”
他走回剪辑台,“刚才那场戏,我想再调整一下”
窗外,平京的夏天正在到来。槐花开得更盛了,香气飘得很远。
剪辑室里,键盘的敲击声和鼠标的点击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独特的交响乐。
张既白沉浸在其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纷争,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此刻,他只是一个导演,一个匠人,在打磨自己的作品。
而这,就是他认为的,最好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