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合伙人》剧组完成汾阳的拍摄，转场美国纽约。
离开前夜，张既白站在招待所窗前，看着这座沉睡的小城。月光下的汾阳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青灰色的屋顶连绵起伏，偶尔有几点昏黄的灯光亮起，那是熬夜的人家。
“哥哥，在想什么？”
顾含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她非常习惯这样抱着张既白，这让她有安全感。
“在想时代的变化。”
张既白握住她的手，“九十年代初，成东青他们从这里走出去，怀揣着改变命运的梦想。二十年后，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顾含轻声说：“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坚持，比如梦想。”
“是啊。”
张既白转身搂住她，“所以我们要把这部电影拍好，记录下那个时代的温度和力量。”
第二天，剧组浩浩荡荡出发。从汾阳到平京，再从平京飞纽约，二十多个小时的旅程。
张既白在飞机上也没闲着，修改剧本，看拍摄计划，处理果壳资本的文件。
顾含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张既白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个女孩，从高中网上认识算起，到大学，再到现在，一直陪在他身边，无条件地信任他、支持他。
他又想起杨弥。那晚之后，两人之间，再次处于某种微妙的失联状态。
杨弥如她所说，接了《宫》这部剧，已经进组拍摄。偶尔在娱乐新闻里看到她的消息，都是在横店拍戏的路透照，穿着清宫装，笑容明媚。
这样也好，张既白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飞机降落在纽约肯尼迪机场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纽约的初春还带着寒意，天空是那种清澈的灰蓝色，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剧组入住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星级酒店。张既白特意选了这家老牌酒店，它建于二十世纪初，装修典雅，有种旧时代的韵味，符合电影中人物中年时期的气质。
“明天休整一天，后天开拍。”
张既白在剧组会上说，“纽约的戏份主要是成东青他们事业成功后，来美国考察、谈判、并购、捐款的情节。我要看到人物的变化，他们不再是那个在仓库里数零钱的年轻人了，他们是成功的企业家，是能够与国际资本对话的华夏商人。”
王渤摸摸自己的肚子：“导演，我这段时间特意增肥了十斤，现在看是不是有中年发福那味儿了？”
众人都笑了。
确实，王渤为了演好中年的成东青，不仅增肥，还调整了体态，现在的他，背稍微有点驼，走路时步子迈得更大，说话时语速更慢但更有分量。
段亦宏则苦练英语。
“我这一个月每天练六小时，现在做梦都在说英语。不过导演，孟晓骏这个角色，英语应该很流利吧？”
“要流利，但不能是那种纯正的美式口音。”
张既白说，“他是华夏人，在美国留学工作过，英语很好，但骨子里还是华夏人的思维方式和表达习惯。我要那种华夏精英的感觉。”
陈柏林的变化最大。
为了演好中年的王阳，他剪短了头发，留起了胡子，眼神里多了几分沧桑和沉稳。那个曾经潇洒不羁的文艺青年，如今变成了一个成熟稳重的企业管理者。
“柏林，王阳中年时期的关键词是什么？”
张既白问。
陈柏林思考片刻：“沉淀。年轻时他追求自由和浪漫，中年后他把这种追求内化了，变成了对生活、对艺术、对商业的深度思考。他依然是那个有情怀的人，但更务实了。”
“很好。”
张既白点头，“记住这个感觉。”
会议结束后，张既白回到房间。顾含正在整理行李，把两人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
“小含，苏梅中年时期的戏，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张既白问。
“来纽约前，何老师又帮我做了详细的人物分析。”
顾含说，“苏梅这个角色，年轻时是成东青的精神支柱，中年后则是他的遗憾和不可得。但苏梅自己则变得更坚强，更有智慧，但也更内敛了。”
张既白走过去，抱住了她：“你总是能理解角色的内核。”
“因为我有哥哥你啊。”
顾含转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总能教我怎么理解人物，怎么进入角色。哥哥，谢谢你。”
张既白心里一暖，又有一丝愧疚。他抱紧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随后，便是索取和躁动。
他和顾含之间，总能在时时刻刻之间，就产生对彼此的需求和渴望。
纽约的拍摄，在到达后的第三天正式开始。
第一场戏在华尔街拍摄取景。
成东青、孟晓骏、王阳三人穿着西装，走在高楼林立的街道上。这是他们第一次来美国考察，也是准备应对一家英语培训机构对他们教材盗用的诉讼。
镜头从高处俯拍，三个华夏男人走在金发碧眼的人群中，显得有些突兀，但步伐坚定。
“卡！”
张既白喊停，走到陈柏林他们身边，“感觉对了，但眼神可以再调整一下。成东青，你是第一次来华尔街，应该有点好奇，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自信。你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有底气站在这里，哪怕是去迎接谈判和诉讼。
孟晓骏，你留学时来过华尔街，现在故地重游，应该有感慨，有对比。王阳，你是第一次来，但你不像成东青那么紧张，你更像一个观察者，在观察这个世界金融中心的样子。”
三位演员点头，闭眼调整情绪。
第二条拍摄，效果明显提升。
王渤的眼神里有好奇，有紧张，但背挺得很直；段亦宏的眼神复杂，看着周围的高楼，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陈柏林则很放松，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仔细看，能看出他眼底的锐利。
“好！这条过！”
张既白满意地说。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进展顺利。纽约的戏份虽然不多，但每一场都很关键，要展现人物中年时期的状态和格局。
张既白在片场依然要求严格，但对演员更多是引导而不是命令。他相信，到了这个阶段，演员已经和角色融为一体，需要的是激发，而不是塑造。
拍摄间隙，张既白也会关注国内的动态。
三月下旬，一条新闻在华夏影视圈引起震动。华艺兄弟投资、冯晓刚执导的电影《唐山》正式上映。
张既白记得这部电影。
在原世界线里，《唐山》是2010年的票房黑马，以真实事件改编，情感真挚，催人泪下，最终票房超过67亿，刷新了当时华语剧情片的票房纪录。
果然，电影上映后，口碑票房双丰收。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称冯晓刚又一次证明了自己，称华艺兄弟开启了华夏电影工业化新篇章。
更引人注目的是，《唐山》的票房走势极好，首周末就突破两亿，第二周不降反升，第三周依然坚挺。
业内预测，最终票房很可能会突破七亿。
这对于2010年的华夏电影市场来说，是一个里程碑。
晚上，张既白在酒店房间看新闻。顾含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坐到他身边。
“哥哥，你看《唐山》的新闻了吗？票房好厉害。”
“看了。”
张既白关掉平板，“这是好事，说明华夏电影市场在快速增长。”
“可是”
顾含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华艺兄弟现在势头很猛，很多圈里人都往那边靠。连赵宝钢赵导，最近又开始跟华艺那边接触了，原先他可是和华艺那边的圈子很不对付的。”
张既白笑了笑：“这是正常的商业选择。华艺上市后，资金雄厚，资源丰富，谁都想分一杯羹。彼此之间的间隙，哪有利益来得重要。”
“你不担心吗？”
顾含看着他，“我们之前和赵导合作得很好，那部《奋斗》的成功有他很大功劳。现在他转向华艺，会不会影响我们以后的合作？”
张既白搂住她：“老婆，你要明白，娱乐圈从来不是讲感情的地方，是讲利益的地方。赵宝钢选择华艺，是因为华艺能给他更多资源、更大平台。这很正常。”
“可是”
“而且，”
张既白打断她，“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果壳资本的投资布局，不只是影视。短视频、互联网、科技这些才是未来的方向。娱乐圈的山头之争，我看得很淡。”
顾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虽然也算是在圈里好几年了，但因为有张既白的保护，只需要一直专注于表演，对这些资本运作、山头博弈并不需要太了解。
“我只是怕你辛苦。”
她靠在他肩上，“你又要拍电影，又要管公司，还要应对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
张既白吻了吻她的头发：“不辛苦。有你在身边，一切都不辛苦。”
话虽这么说，但张既白心里清楚，山雨欲来风满楼。
《唐山》的成功，不仅意味着华艺兄弟在资本市场的又一次胜利，更意味着京圈势力的重新洗牌。大小黄总两兄弟，借着上市的东风，已经坐稳了京圈带头大哥的位置。
这种群聚效应是可怕的。
一旦形成势力，就会有更多人投靠，资源会更加集中，话语权会更加垄断。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几天，张既白陆续收到一些消息。
先是赵宝钢正式与华艺兄弟签约，成为华艺旗下电视剧板块的合作伙伴。签约仪式很隆重，大小黄总亲自出席，媒体广泛报道。
然后是几个之前和果壳资本旗下的娱乐部门【种子娱乐】有过接触的导演、制片人，态度开始变得暧昧。
原本谈得好好的项目，突然说要再考虑考虑，原本答应合作的，开始找各种理由拖延。
最明显的是，圈内一些活动、聚会，邀请张既白这边人的明显少了。以前他和他底下果壳的人，一直是热门人物，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现在却有种被边缘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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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岳很着急，从国内打来电话。
“张总，情况不太妙。华艺那边还在挖我们的人，又有几个项目的主创都被接触了。还有，之前谈好的几个影视项目投资，对方突然说要重新评估，是否确定让我们入局。”
张既白却很平静：“让他们挖，让他们评估。岳哥，你记住，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挖不走的。至于影视类的投资，他们愿意和我们合作，我们再投，如果不愿意就算了。我们不缺钱。影视类的投资，对我们果壳资本整体而言，本就是小项目。”
“可是张总，这样下去，我们在圈内的地位”
“岳哥。”
张既白打断他，“娱乐圈的地位，不是靠抱团取暖得来的，是靠作品说话。等《合伙人》拍完上映，一切自有分晓。”
话虽这么说，但张既白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四月初的一天，张既白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宁昊打来的。
“既白，在纽约怎么样？”
“挺好的，拍摄顺利。昊哥，有事？”
宁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既白，华艺那边又托人给我传话，再次邀请我，想让我加盟他们，条件开得很好。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张既白笑了：“昊哥，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怎么好给意见？”
“别跟我打官腔。”
宁昊说，“咱们是兄弟，我信你的判断。说实话，我现在很纠结。华艺给的资源确实诱人，但我知道，去了那边就得站队，就得卷入那些山头之争。我这个人，只想拍电影，不想搞这些。不管是京圈，还是沪圈，甚至是西北圈，我都是敞开门愿意和所有人合作的。”
张既白想了想，认真地说：“昊哥，我的建议是，如果你想要稳定的资源、更大的平台，华艺是不错的选择。但如果你想要创作的自由，想拍真正属于自己的电影，可能还是独立发展更好。”
他顿了顿：“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最终怎么选，还得看你自己。”
宁昊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既白，谢谢你跟我说实话。对了，姜汶那个项目，你还有兴趣吗？他最近也在被华艺接触，但他没答应，说在等你。”
“告诉他，等我回国，我们好好聊。”
张既白说。
挂断电话，张既白走到窗边。纽约的夜色璀璨，霓虹灯在玻璃上反射出迷离的光影。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忙着站队，有人忙着利益，但也有人，还在坚持自己的原则和追求。
比如宁昊，比如姜汶，比如他自己。
四月中旬，《合伙人》纽约的戏份接近尾声。
最后一场戏在纽约公共图书馆拍摄，成东青、孟晓骏、王阳三人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看着那些埋头苦读的年轻人，回忆起自己的青春岁月。
这场戏没有台词，全靠演员的表演和镜头语言。
张既白设计了长达三分钟的长镜头，从成东青的脸部特写开始，慢慢拉远，扫过孟晓骏、王阳，然后在大厅里缓慢移动，拍摄那些不同肤色、不同年龄的读者，最后又回到三人身上。
“我要那种时光流逝、青春不再但梦想依旧的感觉。”
张既白对摄影指导托比说，“镜头运动要慢，要稳，要有一种诗意的流淌感。”
托比点头：“明白。我用轨道加稳定器，保证画面平滑。”
拍摄当天，图书馆某几个阅读室清场，只留下必要的群众演员。张既白站在监视器后，神情专注。
“《合伙人》纽约部分最后一场，第1镜，开始！”
场记板落下。
镜头从王渤的脸部特写开始。中年的成东青，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依然清澈。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读者，眼神里有怀念，有感慨，有欣慰。
镜头缓缓拉远，扫过段亦宏。孟晓骏戴着眼镜，神情严肃，但嘴角有一丝温和的笑意。他在看一个亚裔女孩，那女孩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然后是陈柏林。王阳靠在书架旁，姿态放松，但眼神深邃。他在观察整个阅览室，像一个诗人在观察生活。
镜头继续移动，在大厅里缓慢穿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看报纸，一个年轻学生在写论文，一个母亲带着孩子在读绘本，一个流浪汉在角落里打盹但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最后，镜头回到三人身上。
他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千言万语，有对青春的告别，有对当下的珍惜，有对未来的期许。
没有台词，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卡！”
张既白的声音有些满足的意味。他盯着监视器，久久没有说话。
现场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终于，张既白抬起头，“过了。纽约部分，杀青！”
短暂的沉默后，现场爆发出欢呼声。演员们拥抱在一起，工作人员互相击掌。在异国他乡拍摄一个多月，终于圆满完成了。
王渤走过来，眼睛红红的：“导演，这场戏，演得我心里难受，但又很暖。”
“这就是我们要的感觉。”
张既白拍拍他的肩，“渤哥，谢谢你，把成东青演活了。”
段亦宏和陈柏林也过来，三个主演抱在一起。这一刻，他们不只是演员，他们真的成了成东青、孟晓骏、王阳，成了彼此生命中重要的兄弟。
顾含走过来，递给张既白一瓶水：“哥哥，辛苦了。”
张既白接过水，看着她：“小含，也谢谢你。苏梅这个角色，你演得特别好。”
顾含笑了，笑中有泪：“因为我有最好的老师啊。”
当晚，剧组在酒店举行了简单的杀青宴。没有大鱼大肉，只是简单的自助餐，但气氛热烈。张既白举杯致辞：
“感谢各位，在纽约这一个多月的辛苦付出。《合伙人》这部电影，从去年十月筹备剧组准备开机，到现在四月，整整六个月。我们走过了平京、汾阳、纽约，记录了三个男人二十年的青春和梦想。”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激动：“这部电影，不只是讲创业，讲成功。它更讲友谊，讲坚持，讲一个时代的变迁。我相信，当我们把这部电影呈现给观众时，他们会看到自己的影子，会想起自己的青春，会重燃自己的梦想。”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宴会结束后，张既白和顾含回到房间。
顾含有些醉了，靠在他肩上，喃喃地说：“哥哥，电影拍完了，接下来做什么？”
“回国，做后期，准备上映。”
张既白说，“然后可能帮姜汶写剧本，可能筹备新电影，也可能”
他停住了。
也可能要面对娱乐圈的风雨，面对华艺的围剿，面对那些站队和选择。
但他没说出口。这些事，他一个人承担就好。
“也可能好好休息，陪陪你。”
他改口说。
顾含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那我们去旅游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像当初的那样，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放松一下。”
“好。”
张既白承诺，“等电影后期的事情忙完，我们就去。”
“拉钩。”
“拉钩。”
两个人在纽约的夜色中，像孩子一样拉钩约定。
窗外，纽约的灯火依旧璀璨。这座不眠的城市，永远有人在追逐梦想，永远有人在书写故事。
而张既白的故事，还在继续。
他知道，回国后，等待他的将是一场硬仗。华艺的势头正盛，京圈的山头已经形成，很多人都在观望，看他是选择站队，还是选择硬刚。
但他心里很平静。
因为他有作品，有实力，有超越娱乐圈的布局。
果壳资本在互联网、科技等领域的投资已经开始显现回报，甚至有些项目，已经开始出现超额回报，已经开始回血母公司。
娱乐圈的山头之争，在他看来，只是小池塘里的浪花。真正的大海，在科技，在互联网，在未来。
更何况，他手里还有《合伙人》这张牌。这部电影的质量，他很有信心。一旦上映，必将再次引起轰动，就像《秘密》一样。
到那时，所有的观望、所有的摇摆、所有的疏远，都会烟消云散。
因为在这个行业，最终说话的，永远是作品，是票房。
张既白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有工作汇报，有合作邀约，也有华艺兄弟发来的邀请函，邀请他参加一个行业论坛。
他看了一眼，关掉。
然后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写《合伙人》的后期制作计划。
灯光下，他的侧脸专注而坚定。窗外的纽约，正在慢慢沉睡。而千里之外的华夏，一场关于影视圈格局的变革，正在悄然发生。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张既白不怕。
因为他知道，风雨过后，必是晴天。
而他要做的，就是坚持自己的路，拍好每一部电影，做好每一个选择。
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的作品，会替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