滏口陉大捷的余威尚未散去,并州军主力已在吕布的亲自统领下,如同挣脱了冰雪束缚的怒龙,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向上党郡治长子城滚滚推进。
高顺率领的陷阵营为前锋,这支沉默的军队行走在尚未完全消融的雪地上,步伐整齐划一,黑色的甲胄与白色的雪地形成鲜明对比,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他们所过之处,沿途的小股守军和坞堡要么望风归降,要么稍作抵抗便被摧枯拉朽般碾碎。并州军的兵锋,锐不可当。
张辽的骑兵则如同幽灵般游弋在主力四周,清扫着敌军可能存在的斥候,遮蔽战场,确保大军行踪的隐秘和侧翼的安全。偶尔有小股敌军试图骚扰粮道,都被狼骑以更快的速度和更凶悍的攻击迅速扑灭。
与此同时,南线的黑山军在张燕的严令下,也终于拿出了“戴罪立功”的姿态,开始对上党郡南部诸县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击。壶关、潞县等地烽烟四起,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向长子城。张燕很清楚,这是他最后的表现机会,若再不出力,等吕布收拾完张扬,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兵败如山倒,这个词用来形容此刻上党郡的局势,再恰当不过。
滏口陉的失守和眭固的战死,不仅摧毁了上党南部的军事屏障,更彻底击垮了大部分守军的抵抗意志。当吕布的大军兵临城下,将长子城围得水泄不通时,城头守军看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杀气冲天的并州军阵,以及那面在寒风中猎猎舞动的“吕”字大纛旗下,那个如同战神般的身影。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
“完了……全完了……”
“连眭固将军都死了,我们怎么守?”
“听说黑山贼也在南边打过来了……”
“吕布会不会屠城啊?”
各种绝望的言论在守军和百姓中流传,士气低落到了极点。若非张扬和他的几个心腹将领弹压得力,恐怕早已出现溃逃和叛乱。
长子城,郡守府。
昔日还算热闹的府衙,如今一片死寂。幕僚、属官们个个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喘。张扬独自一人坐在堂上,形容憔悴,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案几上摆放着刚刚收到的最后两份战报:一份是南部壶关失守,黑山军正猛攻潞县;另一份,则是太原王氏和郭氏正式回复,称“力有不逮”,婉拒了发兵救援的请求,并隐晦地劝他“审时度势”。
最后一丝外援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审时度势……呵呵……审时度势……”张扬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苦涩和嘲讽。他还能审什么时,度什么势?如今已是山穷水尽,瓮中之鳖!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了震天的鼓声和号角声,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降者不杀!”
“抗拒天兵,株连九族!”
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敲打着每一个守军的心防,也敲打着张扬最后的精神防线。他浑身一颤,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惊恐地喊道:“府君!不好了!东门……东门的守军……他们……他们绑了王校尉,打开城门投降了!”
仿佛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第一块,紧接着,坏消息接踵而至。
“报——西门守军哗变,正在与忠于府君的部队混战!”
“报——北门赵将军……他……他带着亲兵出城,去向并州军请降了!”
崩溃,全面的崩溃!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绝望的局势面前,所谓的忠诚和勇气,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张扬瘫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屋顶,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完了,一切都完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城破之后,自己被押到吕布面前,或是战死沙场,或是屈辱受戮的景象。
“府君……府君!”一个老幕僚跪倒在地,泣声劝道,“事已至此,无力回天矣!为了满城百姓,为了追随府君多年的将士们……降了吧!那吕布虽暴戾,但既然发出‘降者不杀’的号令,或可保全性命啊府君!”
“降……?”张扬的嘴唇哆嗦着,这个字对他来说,重如千钧。他曾是朝廷正式任命的上党太守,也曾有过割据一方的野心,如今却要向那个他曾经看不起的“边地武夫”屈膝投降?
然而,不降,又能如何?顽抗到底,除了让更多人陪葬,还能改变什么?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城内混乱愈演愈烈之际,一名并州军使者,在张辽派出的骑兵护卫下,来到了城下,指名要见张扬。
使者被引到郡守府时,府内已是一片狼藉。使者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呈上了贾诩亲笔的劝降书。与上次的威胁不同,这次的劝降书语气缓和了许多,着重强调了“念在旧谊”、“免动刀兵”、“保全身家”等字眼,并给出了具体的条件:若张扬开城投降,可保其性命,并送往阴馆城荣养;其部下将士,愿留者整编,愿去者发给路费;保证不伤城中百姓分毫。
这封信,成了压垮张扬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着信上熟悉的贾诩笔迹,又听着府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投降不杀”的呐喊,最终,所有的挣扎、不甘和恐惧,都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和绝望的叹息。
他缓缓站起身,对那名使者,也是对满堂惶恐的属官,有气无力地说道:“回去禀报吕并州……就说……张扬……愿降。”
当日下午,残阳如血。长子城四门洞开,张扬身着素服,带领着残余的、已无战心的文武官员,徒步出城,向立马于军阵之前的吕布,献上了印绶和户籍册簿。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看着跪伏在地的张扬和一众降官降将,心中豪气干云。他兵不血刃(至少在攻城阶段),拿下了上党郡的核心长子城!这意味着,并州九郡,已有大半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张府君请起。”吕布难得地没有摆出盛气凌人的姿态,反而下马,亲手扶起了张扬,“过往之事,既往不咎。日后在阴馆城,还需府君多多指点。”
他这番作态,既是做给张扬看,也是做给所有投降的官员和周围的将士看,显示他吕布并非一味嗜杀,亦有容人之量。
随着张扬的投降,上党郡其他尚在观望或零星抵抗的城池,也纷纷传檄而定。黑山军张燕在得知长子城已下后,也立刻停止了军事行动,并派人送上厚礼,祝贺吕布“平定上党”,言辞极其谦卑恭顺。
至此,历时不到一月的上党之战,以吕布集团的大获全胜而告终。并州南部最大的割据势力被消灭,黑山军被震慑收服,太原豪强被迫低头。吕布的声威,在并州境内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站在长子城的城头,眺望着这片刚刚臣服于自己的土地,吕布知道,统一并州,只剩下最后一个障碍——盘踞在太原郡,那些依旧心怀鬼胎、首鼠两端的世家豪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