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七年的冬天,似乎将所有的酷寒都凝聚在了邺城内外。城墙之上,冰霜凝结在垛口和士兵的甲胄上,呵气成雾,但比天气更冷的,是守军们几乎冻结的心。围城已逾三月,城内粮草日渐枯竭,最初还能维持每日两顿稀粥,到后来,连一顿都难以保证。饿殍开始出现在街角巷尾,无人收殓,更添几分凄惨。伤兵营里,因缺医少药而哀嚎渐弱,最终归于死寂者,每日不下数十。
吕布军的箭书,如同雪片般昼夜不停地射入城中。起初,审配还能以铁腕手段收缴、焚毁,并严惩私藏、传阅者。但随着饥饿与绝望的蔓延,这禁令渐渐形同虚设。箭书上那些“只诛首恶,余者不究”、“献城有功,赏千金封侯”的字眼,像野火一样在暗地里传递,灼烧着每一个濒临崩溃的神经。
州牧府内,气氛已从压抑变成了诡异。袁绍彻底闭门不出,据心腹宦官透露,其常常独自饮酒,时而痛哭流涕,悔不当初;时而暴怒咆哮,咒骂吕布、沮授(恨其当初劝阻不力,又恨其如今束手无策),状若疯癫。主心骨的坍塌,使得整个统治核心摇摇欲坠。
真正的风暴,在暗流涌动中悄然酝酿。促成这最终决堤的,并非颜良、文丑这等耿直猛将,也非沮授、田丰这等刚直谋士,而是审配的一次极端行动。
由于粮食配给不断削减,连守城将士也开始出现大范围浮肿、无力等症状。审配为了保证核心区域和主要城门(尤其是他亲自镇守的南门)的防御力量,悍然下令,再次大幅削减分配给其他将领,特别是与他不睦的将领所部的口粮,将节省下来的粮食集中供应南门守军。
这一命令,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分配到颜良、文丑所部的粮食,只剩下往日三成,且多为霉变粗粝之物时,营中终于爆发了。士卒们围住将领的营帐,没有哗变,只是无声地跪倒一片,那一张张因饥饿而浮肿青紫的脸上,满是绝望与哀求。
一名跟随文丑多年的老校尉,挣扎着爬到文丑面前,以头抢地,泣不成声:“将军!弟兄们……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家里还有老小等着……不能全都死在这里啊!求将军……给弟兄们……找条活路吧!”
文丑看着眼前这群曾经生龙活虎、如今形销骨立的部下,虎目含泪,心如刀绞。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营柱上,木屑纷飞。他想起那些箭书,想起吕布、张辽在战场上的悍勇,更想起袁绍如今的颓唐和审配的酷烈。忠义与现实的残酷撕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与此同时,一直暗中活动的郭图,认为时机已到。他秘密联络了城内几个同样对审配不满、且家族存粮也即将告罄的豪强大族,以及部分对前途彻底绝望的中层将领。他们达成了一个共识:必须打开城门,迎接吕布入城!而打开城门的关键,在于手握兵权的颜良、文丑,至少,需要他们的默许。
郭图深知颜良、文丑的脾性,直接劝降恐难奏效,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他采取了一种更迂回的方式。他设法绕过审配的监视,将城内真实的惨状(尤其是普通士兵和百姓的境况),以及审配为了保住南门而牺牲其他部队的细节,巧妙地传递给了颜、文二人。同时,他暗示,若能控制局面,有序开城,或可保全袁绍家眷性命,避免全城遭受屠戮。
这一夜,风雪骤急。邺城仿佛一座巨大的冰窖,死亡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文丑提着酒囊(里面是仅剩的劣酒),走进了颜良的营帐。两人相对无言,只是默默地喝着酒。帐外,是风雪声,隐约夹杂着伤兵的呻吟和饥民的哭泣。
“大哥……”文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还要守下去吗?为了什么?为了一个已经疯癫的主公?还是为了那个把我们当弃子的审正南(审配字)?”
颜良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和内心。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攥着酒囊,指节发白。
“弟兄们……快死光了。”文丑的声音带着哭腔,“城破了,吕布会屠城吗?那些箭书……能信吗?”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叩击声。亲兵引入一个披着黑色斗篷、遮住面容的人。来人取下兜帽,赫然是郭图。
“二位将军,”郭图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局势已无可挽回。审配刚下令,明日开始,收缴各营所有私存粮秣,统一分配!这是要逼死所有非他嫡系的人!”
颜良、文丑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怒火。
郭图继续道:“为满城生灵计,为二位将军麾下这些追随多年的儿郎计,不能再犹豫了!北门守将张南、焦触,已愿反正。只待二位将军首肯,或至少……袖手旁观。打开城门,迎吕将军入城,方可止此干戈,挽救这满城性命!届时,我必以性命担保,向吕将军求情,宽宥二位将军及袁公家眷!”
颜良和文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剧烈的挣扎,以及那最后一丝名为“忠义”的壁垒,在残酷的现实和部下的生死面前,轰然崩塌的裂痕。
沉默,如同实质般压在帐内。只有风雪呼啸声,越来越大。
良久,颜良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道:“……某……累了。麾下儿郎,不该……饿死在这里。”他没有说同意,但这已是默许。
文丑猛地将酒囊摔在地上,低吼道:“审配老贼,欺人太甚!某……不管了!”
郭图心中大石落地,深深一揖:“二位将军深明大义,保全邺城,功德无量!”说罢,迅速消失在风雪夜色中。
子时刚过,邺城北门。
负责此段防务的将领张南、焦触,早已被郭图说服。在确认了颜良、文丑的态度后,他们不再犹豫。趁着风雪掩护,以换防为名,迅速控制了北门城楼,解决掉少数仍忠于审配的军官。
沉重的城门栓被悄然卸下,巨大的城门,在风雪声中,发出沉闷而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随即,缝隙越来越大!
早已接到城内密报、在风雪中潜伏多时的张辽,看到城头约定的火把信号,眼中精光一闪,低喝一声:“进城!”
数千并州狼骑,如同黑色的幽灵,无声而迅疾地涌入邺城!马蹄包裹着厚布,踏在积雪的街道上,只有沉闷的隆隆声。
直到狼骑冲入城内主干道,喊杀声骤然爆发,南门的审配才惊觉变故!
“北门!北门失守了!颜良、文丑误我!郭图奸贼!”审配目眦欲裂,他拔出佩剑,嘶吼着想要组织抵抗,但大势已去。并州骑兵在街道上纵横驰骋,分割包围仍在抵抗的袁军。许多饿得手脚发软的守军,听到“投降不杀”的呼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丢弃了兵器。
混乱中,审配率领少数亲兵,试图退往州牧府做最后抵抗,却被一股迎面而来的骑兵拦住去路。为首大将,正是张辽!
“审配!大势已去,还不投降!”张辽厉声喝道。
“国贼!休想!”审配状若疯狂,挥剑冲向张辽。但他一介文士,岂是张辽对手?不过一合,便被张辽挑飞佩剑,生擒活捉。
州牧府很快被攻破。当吕布在徐庶、高顺等文武簇拥下,踏入这座象征着河北最高权力的府邸时,在后堂找到了已然精神崩溃、蜷缩在角落里的袁绍。
看着这个曾经与自己争雄北方的对手,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吕布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挥了挥手:“将他……好生看管起来,勿要怠慢。”
邺城,这座河北的心脏,在经历了一百多个日夜的围困和最后惊心动魄的夜晚后,终于易主。随着邺城的陷落,袁绍集团实质上已经瓦解。河北广袤的土地,绝大部分,已然向吕布敞开了怀抱。一个属于飞将军的北方霸业,至此,奠定了最坚实的一块基石。而接下来的整合与治理,将是另一个全新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