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深处,一处极为隐蔽的山谷。溪流潺潺,几间简陋的茅屋依水而建,若非有人带领,绝难发现此地竟有人烟。
张燕在谷口下马,让亲卫在外等候,独自一人沿着小径走向那间最大的茅屋。他的心情依旧沉重,甚至比离开洛阳时更甚。这一路上,他反复推敲了无数种说辞,试图说服那位性情刚烈且对汉室、对世家充满仇恨的圣女,但每一种都觉得苍白无力。
就在他走到茅屋前,深吸一口气,准备抬手敲门时,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位女子站在门口。
她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身形略显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常年山居的清瘦,肤色算不得白皙,却有一种山泉般的洁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沉静,仿佛能看穿人心。她便是张宁,大贤良师张角之女,太平道最后的圣女。
张燕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宁却先说话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燕叔,我跟你走。”
张燕彻底怔住了,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圣女,你……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张宁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示意张燕进屋。茅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凳,墙上挂着一幅粗糙的九州舆图,桌上放着几卷显然是手抄的、边角已经磨损的书籍。
“庐江之事,虽远在千里,但这山里,也有想要活下去、想要知道外面消息的人。”张宁给张燕倒了一碗清水,语气依旧平淡,“吕奉先庐江煮酒,剑斩案角,与曹、刘三分天下,立十年不南下之誓……这些,我都听说了。”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张燕:“最重要的是,他说了那句话——‘张角亦是英雄’。”
张宁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天下人,包括那些曾受太平道符水之恩的百姓,如今提起‘张角’,多半也要骂一声‘妖道’、‘反贼’。曹孟德、刘玄德之流,更是恨不能将我父亲挫骨扬灰。唯有这个吕奉先,这个手握重兵、雄踞北方的霸主,敢在天下英雄面前,给我父亲一个‘英雄’的评价。”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他或许别有用心,或许是想利用我父亲的名号。但无论如何,他给了这份‘名’。一个愿意给我父亲‘英雄’之名的人,至少现阶段,不是想要我的命。他若想杀我,只需派兵围山,或者让你暗中动手即可,何必让你来‘请’?”
张燕默然。他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这位圣女的智慧和对时局的洞察。她身处深山,心却如明镜。
“可是,圣女,”张燕忍不住道,“吕布势大,心机深沉,此去洛阳,无异于羊入虎口,生死皆操于他手。我们……我们或许可以再寻他处……”
“天下虽大,还有他处可容我吗?”张宁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曹刘视我为仇寇,江东自身难保。散落各方的黄巾旧部,良莠不齐,今日能护我,明日或许就能卖我。这太行山,还能藏多久?一年?两年?”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山林,轻声道:“父亲当年起事,是希望建立一个‘黄天当立’的太平世界,让穷苦人有饭吃,有衣穿。他失败了,败得很惨。我们东躲西藏这么多年,除了守着父亲留下的一个虚名,又真正为那些依旧在受苦的教众做了什么呢?”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吕奉先既然敢用‘英雄’二字评价我父亲,不管他目的为何,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太平道换一种方式存在下去的机会,一个或许能真正为底层百姓做点事的机会。即便前路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一闯。至少,比在这深山里无声无息地腐朽要强。”
张燕看着张宁,心中百感交集。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大贤良师身边,眼神清澈而充满理想的小女孩。只是如今,这清澈中多了沧桑,理想中掺了现实。他不再劝阻,深深一揖:“既如此,燕……护送圣女前往洛阳!”
张宁点了点头:“给我半天时间收拾。另外,传讯给山里信得过的几位头领,让他们约束部众,在我离开后,暂时蛰伏,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轻举妄动。”
数日后,张燕护送张宁抵达洛阳。
他们没有声张,由贾诩安排的靖安司密探接应,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魏公府。
书房内,吕布再次见到了张燕,以及他身后那位布衣荆钗,却难掩其独特气质的女子。
“末将张燕,复命。”张燕抱拳,侧身让开,“这位便是……张宁姑娘。”
吕布的目光落在张宁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好奇。这位在原本历史中几乎未曾留下痕迹的少女,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平静地回望着他,眼神中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你比我想象的来得要快,也更干脆。”吕布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魏公相召,岂敢怠慢。”张宁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简单的礼,“何况,魏公许我父亲英雄之名,于情于理,小女子都该前来当面谢过。”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吕布在庐江的言论,又巧妙地避开了投降、归附等敏感字眼。
吕布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坐。”吕布指了指旁边的座位,“既然来了,有些话,不妨开门见山。”
张宁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你父亲张角,以一己之力,撼动四百年汉室根基,无论成败,其志、其行,称一声‘英雄’,并不为过。”吕布缓缓道,“但他失败了。你知道他为何失败吗?”
张宁沉默片刻,道:“请魏公指教。”
“其一,准备不足,仓促起事。其二,良莠不齐,军纪涣散。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吕布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他只懂得‘破坏’,而不懂得‘建设’。他打破了旧的秩序,却没有能力建立一个新的、更好的秩序。所以,混乱之后,是更大的混乱,最终被世家豪强联手扑灭。”
张宁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吕布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深处对父亲事业最沉痛的反思。
“如今,我雄踞北方,志在天下。”吕布继续说道,“我要做的,不仅仅是攻城略地,更要打破旧有的桎梏,建立一个新的秩序。这个秩序里,寒门子弟可以读书,平民百姓可以吃饱穿暖,有功者赏,有罪者罚。”
他盯着张宁:“我知道,太平道在底层百姓中,仍有巨大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可以成为动乱的根源,也可以成为建设的助力。是成为被我剿灭的余孽,还是成为我安抚百姓、推行新政的臂助,选择权,在你。”
张宁抬起头,迎上吕布的目光:“魏公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交出你所知的、仍忠于你的太平道核心人员名单和联络方式,由靖安司接管并甄别。有用的,可以留下做事;冥顽不灵的,清除。”吕布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张宁瞳孔微缩,这是要她交出最后的底牌和力量。
“第二,”吕布没给她思考的时间,“你,张宁,以太平道圣女的身份,公开宣布,太平道自此解散,其教义中‘济世救人’之精神,将融入我即将推行的一系列仁政之中。所有原太平道教众,需向当地官府登记,安分守己者,可享新政之利;聚众作乱者,格杀勿论。”
这是要她亲手埋葬父亲创建的教派。张宁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陷入掌心。
“第三,”吕布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说出的话却如同惊雷,不仅震动了张宁,也让一旁的张燕猛地瞪大了眼睛,“你本人,留在洛阳。我予你身份,是未来大魏的右皇后。我的发妻严氏,为左皇后,你与她地位相若。”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张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后?而且是地位极高的右皇后?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招揽或利用了,这是要将张宁,乃至她所代表的太平道符号,彻底融入吕布未来的统治核心!
张宁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她预想过各种可能,为人质,为傀儡,甚至为奴为婢,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如此尊崇,甚至带着某种政治联姻意味的……皇后之位!
“为……为什么?”张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因为我父亲的影响力?”
“这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吕布坦然道,“你的身份,可以帮我更快地稳定北方底层民心,减少新政推行的阻力。但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懂得民间疾苦、心中有‘太平’之念的人,站在足够高的位置上,看着我,提醒我,甚至在未来,参与建设那个‘黄天当立’般的世界。让你亲眼看看,我是如何实现你父亲未能实现的‘太平’愿景。这个位置,既有利用,也是承诺。”
吕布的目光深邃:“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拒绝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钱财,派人送你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了此残生。但太平道的痕迹,将彻底从这片土地上被抹去。如何选择,在你一念之间。”
巨大的冲击让张宁心潮起伏。皇后之位,意味着无上的尊荣,也意味着彻底与过去切割,并背负起新的、沉重的责任。这不再是简单的生存选择,而是道路的选择。
她看着吕布,那个男人眼神锐利而坦诚,将利弊赤裸裸地摆在了她的面前。利用与控制是真实的,但那句“实现太平愿景”的承诺,以及给予她如此高位的魄力,也同样真实。
许久,张宁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裙,然后,对着吕布,行了一个郑重的、她所能想到的最正式的礼节。
“张宁……谨遵魏公之命。”
她没有称“陛下”,因为吕布尚未称帝,但这一礼,已表明了她的选择。她选择了那条更艰难,但也可能真正通往父亲理想的道路,哪怕这条路的起点,是一场充满算计的政治婚姻。
吕布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一次,带着一丝真正的满意。他亲手扶起张宁:“好!从今日起,你便先在府中住下,学习礼仪,熟悉情况。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公告天下。”
他又看向仍处于震惊中的张燕:“张将军,此事暂且保密。你依旧是黑山军统帅,待学院建成,你需将山地作战的经验,倾囊相授。”
张燕如梦初醒,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激动与一丝惶恐:“末将……领命!定当竭尽全力,效忠魏公与……与右皇后!”
随着张宁这一拜,北方的政治格局,悄然发生了微妙而深远的变化。一位来自草莽的“圣女”即将踏入权力的顶峰,这无疑是在向所有的世家豪强宣告,吕布要建立的,是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新秩序。暗流,开始加速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