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的庆功盛宴,华灯璀璨,觥筹交错。得胜归来的将士们卸下了征尘,换上了朝廷新赐的礼服,与文武百官共聚一堂,气氛热烈而荣耀。作为此战中最耀眼的新星,以姜维为首的一批北邙山军事学院优秀学员,更是备受瞩目,被安排在靠近王座的下首位置。
吕布高踞主位,看着下方这些朝气蓬勃、已然经历过血火淬炼的年轻面孔,心中满是欣慰。这是他未来霸业的基石,是打破旧有将门体系的利刃。他简短勉励了几句,便示意宴会开始,让众人不必拘礼。
丝竹悦耳,舞姿曼妙,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年轻的军官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这种氛围下,也渐渐放松下来,与相熟的同僚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压抑着兴奋的笑声。姜维坐在其中,身姿依旧挺拔,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从陇西边陲的天水寒门,到如今魏王宴上的座上宾,这一切如同梦幻。
就在他与身旁的同窗低声讨论着高句丽山地作战的几点心得时,一个异常清晰、带着某种独特穿透力的声音,如同撕裂锦缎的箭矢,骤然穿透了殿内的喧嚣,精准地钉入了他的耳膜:
“姜——伯——约——!”
那声音高亢,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蛮横。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被用力掷出,砸在胸口,让人心头一悸。尤其是中间那个“伯”字,音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味道,尾音却又拖得略长,直扎耳蜗,带来一种微妙的、近乎刺痛的感觉。
姜维几乎是本能地浑身一僵,握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这呼唤方式太不寻常,绝非军中同僚或朝中官员那种或客气或欣赏的语气。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回廊转角处,立着一个身着火红色骑射服的少女。她并未像其他女眷那样穿着繁复的宫装,一身劲装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姿,墨发高束,只用一根简单的金环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那眸子此刻正毫不避讳地、带着十足的好奇和某种近乎挑衅的光芒,直直地射向姜维。
是魏王郡主,吕绮玲!
姜维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放下酒杯,起身,低头,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沉稳:“末将姜维,参见郡主。”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他此刻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与姜维同席的几位年轻军官,先是愕然,待看清是那位名声在外的“虎女”郡主后,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古怪又了然的神色。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极其没有同袍情谊地、几乎是同时起身,胡乱朝着吕绮玲的方向拱了拱手,嘴里含糊地说着“郡主安好”、“末将等先行告退”之类的话,随即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而默契地散开,融入了旁边的人群中,留下姜维一人独自站在原地,承受着那道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
霎时间,仿佛以姜维和吕绮玲为圆心,周围喧嚣的声浪都退潮般远去,只剩下两人之间那片诡异的寂静和空中无形的对视。
吕绮玲几步走到姜维面前,她身量高挑,几乎与年轻的姜维持平。她绕着姜维走了一圈,目光从他一丝不苟的发髻,扫到挺直的脊背,再落到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握拳的手上。
“你就是姜维姜伯约?”吕绮玲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穿透力,不过稍微放缓了些,“报纸上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你一个人就识破了高句丽的埋伏,还带着人反打了回去?”
姜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抬头,谨慎地回答:“郡主谬赞,此乃张辽将军、马超将军运筹帷幄,全军将士用命之功,末将不敢居功。”
“哼,倒是会说话。”吕绮玲撇撇嘴,显然对这种官方辞令不感兴趣,“我看了报纸上登的你们那个……那个什么‘迂回侧击’的战法推演,有点意思。不过,我觉得如果当时带队的是我,我会直接从正面强攻那个山口,只要速度够快,他们埋伏还没完全展开就能冲垮他们!”
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甚至可以说是武断。
姜维闻言,下意识地就想反驳。他从军事学院学到的最重要的理念之一,就是因地制宜,权衡利弊,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吕绮玲这种纯粹依靠勇力和速度的战术,在他看来过于冒险,甚至有些……莽撞。但他深知对方身份尊贵,岂能当面争论军事?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依旧低着头:“郡主勇武,末将佩服。”
吕绮玲看着他这副恭敬却明显言不由衷的样子,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满和更加浓重的兴趣。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虚与委蛇的客套。
“抬起头来。”她命令道。
姜维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吕绮玲那双毫无顾忌、清澈又炽烈的眸子。那是一双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的眼睛,没有温婉,没有娇羞,只有如同塞外苍穹般的纯粹和一种近乎野性的生命力。
四目相对。
姜维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剧烈地鼓动起来。他迅速移开视线,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吕绮玲却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凑近了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喂,姜伯约,你怕我?”
“……末将不敢。”姜维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敢?”吕绮玲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戏谑和挑战的笑容,“那下次校场演武,你敢不敢跟我打一场?让我看看你这报纸上的少年英雄,是不是名副其实!”
说完,她也不等姜维回答,仿佛只是通知他一声,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火红色的身影如同燃烧的火焰,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只留下姜维一个人站在原地,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那独特的高亢嗓音和最后那句充满挑战的话语,风中凌乱。他第一次感觉到,比起面对高句丽的千军万马,应付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魏王郡主,似乎……更加让人无所适从。而心底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涟漪,却已悄然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