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魏王府那令人窒息的书房退出来，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杨彪的指尖依旧是冰凉的。吕布那毫不留情的“七成”要求，如同三九天的冰水，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后的屈辱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命车夫径直驶向了位于洛阳城南、一处门庭并不显赫，内里却极为幽深精致的别院。这里是青州田家在京城的隐秘产业。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或苍老或阴沉的面孔。除了主人杨彪，赫然在座的还有：青州田家的家主田畴，以其土地兼并之狠、隐匿人口之多着称；同为青州大族的孔融之后孔谦，虽顶着圣人后裔的光环，却更热衷于积聚财富；冀州的审配之侄审荣，家族在河北根基深厚，与新政抵触极深；以及来自兖州的张邈之弟张超和陈宫族弟陈瑀。这几家，都是在之前“编民造册”中损失惨重，且对吕布新政最为抵触的顽固派代表。
“诸位都听到了？”杨彪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后怕，“七成！他吕布是要将我等世家连根拔起，彻底沦为他的佃户啊！”
田畴冷哼一声，胖硕的脸上横肉抖动：“他这是仗着兵锋正盛，肆意凌辱我等！什么与国同休？分明是巧取豪夺！”
孔谦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眉头紧锁：“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吕布，分明是恃强凌弱的小人行径！只是……如今他势大，如之奈何？”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甄家那等商贾贱籍，还有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军户，靠着西域之利飞黄腾达，而我等累世清名，却要坐困愁城，日渐凋零吗？”审荣年轻气盛，语气中充满了不甘。
张超叹了口气，面露忧色：“私自组织商队，风险太大。西域路途遥远，胡人凶悍难测，若无大军庇护，恐有去无回啊。”
“风险？”陈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家族以谋略见长，此时压低了声音，“风险固然有，但利益更大！诸位想想，那西域珍宝、良马、皮货，运回中原是何等利润？他吕布能用刀兵抢来，我等为何不能用钱财买来？只要打通关节，避开朝廷耳目，未必不能成事！”
这话说到了几人的心坎里。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被贪婪点燃的火焰。
“陈贤弟所言有理。”杨彪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吕布不仁，就休怪我等不义！这西域之利，绝不能让他一人独占！”
田畴眯着眼睛盘算道：“我等几家联手，暗中筹集资金，招募得力护卫，规模不必太大，但要足够精悍。路线嘛……未必一定要走张辽、马超正在攻打的主道。凉州地广人稀，总有朝廷大军顾及不到的缝隙。我田家与陇西一些羌族小帅还有些旧谊，或可借道。”
孔谦还是有些犹豫：“若是被朝廷发现……”
审荣年轻气盛，打断道：“孔世叔何必畏首畏尾！只要手脚干净，快进快出，赚了第一笔，站稳脚跟，后面就好说了。就算被发现了又如何？法不责众！我等几家联手，他吕布难道还能把我们都杀了不成？他还要不要这北地的安稳了？”
这话带着几分世家子弟固有的傲慢，仿佛还停留在过去皇权与世家共治天下的旧梦里。
张超和陈瑀对视一眼，虽然觉得审荣的话有些托大，但巨大的利益诱惑和家族衰落的危机感，让他们也倾向于冒险一搏。
“既然如此，”杨彪最终拍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等便联手干这一票！各家出钱出人，由田家负责联络边地关系，陈家负责规划路线规避官军，审家、张家负责招募护卫，孔家与我杨家负责筹措货物和打点沿途可能的关节。务必机密行事！”
“好！”
“就这么办！”
密室内，烛火将几人达成共识后既兴奋又忐忑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而诡异。他们精心计算着成本与利润，讨论着如何避开朝廷的监管，幻想着满载西域珍宝而归，重振家族声威的景象。
他们看到了甄家因草原贸易而日进斗金，看到了普通军户因战利品而家境殷实，却选择性忽略了吕布那冰冷的警告和西域之地潜藏的无尽杀机。长久以来身处权力顶端的优越感，以及对财富近乎病态的渴望，让他们利令智昏，一步步踏入了自己编织的险境之中。
他们以为自己在博弈，却不知从一开始，他们手中的筹码，在绝对的实力和意志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这场密谋，从开始就注定是一场飞蛾扑火般的悲剧。而吕布，正冷静地坐在那张无形的网中央，等待着这些不守规矩的“鱼儿”，自己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