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这座河北重镇,如今成了吕布“北征”途中的临时行营。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却只映照着寥寥数人。
吕布卸去了朝会上那身威严的王服,换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目光如炬,扫过帐内两名心腹大将——张燕与高顺。高顺竟不知何时,已从遥远的北方边镇秘密潜回。
“张燕。”吕布的声音打破了帐中的寂静,他取出一枚非金非铁、刻有狰狞狼头的黑色印信,递了过去,“你,即刻带领你的五百亲卫,脱离大队,偃旗息鼓,绕道河内郡边缘,昼夜兼程,赶往长安!”
张燕闻言,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丝错愕。去长安?不是北征吗?
吕布不容他发问,继续沉声道:“持此印信,至长安城外西郊大营,那里有马岱、候选、程银、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八将,统率三万西凉铁骑、两万重甲步兵、一万精锐弓弩手,已在营中枕戈待旦多时!”
张燕倒吸一口凉气!长安竟还藏着这样一支庞大的、完全由西凉旧部组成的精锐军团!他瞬间明白了,北征是假,真正的目标,恐怕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你的任务,”吕布盯着张燕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坐镇长安,总督西线军事,给孤牢牢盯住散关、斜谷!严防蜀国公曹操趁洛阳空虚,有任何异动!若曹孟德敢踏出蜀地一步……就给孤打回去!必要时,可相机行事,予其重创!”
“末将领命!”张燕再无犹豫,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狼头印信。他深知此任之重,关系到大魏西线的安危。
吕布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如同磐石般沉默的高顺,又取出一枚刻有玄武图案的青色印信,丢了过去。
“高顺。”
“末将在!”高顺踏前一步,声音铿锵。
“你持此印,秘密前往青州!青州刺史臧霸麾下,有四万训练有素的青州弓步兵可供你调遣。此外,”吕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甘宁的锦帆水师,已奉命将你那一万陷阵营老兵,自辽东秘密运抵青州沿岸,不日即可与你汇合!”
连陷阵营都调动了!高顺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这已不是普通的防备,而是准备进行一场大战!
“你的任务是,盯紧徐州方向!给孤看好那位吴国公刘备!”吕布的语气带着一丝冷嘲,“刘玄德仁义之名播于天下,但孤不信,面对如此良机,他麾下的骄兵悍将能按捺得住!若江东之兵敢借道徐州北上,或刘备本人有任何不轨之举……高顺,你知道该怎么做。”
“陷阵营所指,有死无生!”高顺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重重抱拳,将玄武印信紧紧攥在手心,眼中燃烧着沉寂多年后再度被点燃的战意。
“去吧!动作要快,消息要绝密!”吕布挥了挥手。
“诺!”张燕、高顺二人不再耽搁,躬身一礼,迅速转身离去,身影融入帐外的黑暗中,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直插东西两翼。
安排完这两步暗棋,吕布负手立于帐门,遥望南方洛阳的方向,眼神幽深。网已经撒下,现在,只等那条“冢虎”自己撞进来了。
与此同时,河内郡,温县,司马庄园。
密室内的气氛,与邺城的杀伐决断截然不同,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司马懿跪坐在席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修长的手指死死捏着那份刚从洛阳加急送来的王笺。那九个铁画银钩、却重逾千钧的字,如同九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眼里,心里!
【仲达,养士三千,欲王呼?!】
下面,是那方鲜红刺目的魏王金印!
“噗——”坐在上首的司马防看到这封信,急火攻心,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案几。
“父亲!”司马朗惊呼上前扶住。
司马懿却仿佛没有听到父亲的吐血声,没有看到兄长的惊慌。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九个字上,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被逼到绝境的屈辱和暴怒!
吕布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养士,他知道自己称病是假,他甚至用这种戏谑而残忍的方式,直接点破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野望!
“欲王呼?”——你想当王吗?
这是质问吗?不!这是判决!是吕布在用一种猫戏老鼠的姿态,告诉他:你的那点小心思,孤一清二楚,现在,游戏结束了。
“二弟!这……这该如何是好?”司马朗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吕布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司马懿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布满了血丝,但那眼神深处,却不再是平日的内敛,而是一种陷入绝境的困兽般的疯狂和冰冷。
他猛地将王笺拍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声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
“如何是好?呵呵……哈哈哈……”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戾气,“吕布……他这是不给活路啊!”
他站起身,在密室内来回疾走,如同被困笼中的猛虎:
“不应召,是抗命不尊,是欺君之罪!自缚请罪?交出三千死士?然后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以吕布的性子,他会放过我们?他会留下我们司马氏这潜在的威胁?做梦!”
“这封信,就是他动手的信号!他不屑于玩那些罗织罪名的把戏,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们:他知道了,他要清理我们了!”
司马懿猛地停下脚步,血红的眼睛看向父亲和兄长,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反,是死路一条!家族覆灭,身败名裂!”
“反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趁他大军在外,洛阳空虚,我们联络各方,攻其不备,或可搅动天下风云!即便最终败了,也不过是一死!但至少,我们挣扎过!我们让天下人看到,他吕布,并非真的天命所归!有人敢反抗他这暴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密室中令人窒息的空气都吸入肺中,化作反抗的勇气:
“父亲,兄长!事已至此,我们没有退路了!吕布此举,就是要逼我们反!那我们……就如他所愿!”
“立刻传讯我们在洛阳的内应,联络所有对吕布不满的势力!集结死士,分发兵器甲胄!”
“他吕布不在洛阳,就是我们的机会!攻下洛阳,挟持伪帝(汉献帝)和吕布家小,我们就能占据大义名分!届时,天下响应者必众!”
司马防看着状若疯魔的儿子,看着那封催命符般的王笺,老泪纵横,他知道,司马家百年的基业,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向门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
“去……去做吧!我司马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诺!”司马懿重重一揖,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赌上一切的疯狂。他转身,大步走出密室,去点燃那足以焚烧半个魏国的叛乱之火。
冢虎,已被逼至悬崖,亮出了它最致命的獠牙。洛阳,即将迎来它自吕布定都以来,最大的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