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腊月二十,洛阳城银装素裹。
新落成的西晋公府与东晋公府相邻而建,位于洛阳城东南的安业坊。这两座府邸规制相当,皆是五进大院,亭台楼阁俱全,但无一兵一卒看守,只有礼部派的几名仆役负责日常洒扫。
腊月二十一早,吕布在明德殿举行朝会,正式册封前朝宗室。
刘备、曹操、曹丕、刘辩四人被宣入殿。刘备一身素袍,右肩箭伤虽愈,但行动间仍显僵硬;曹操头上伤口已拆线,但行走需人搀扶;曹丕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刘辩(阿辩)则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宣旨——”内侍高唱。
徐庶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前东吴皇帝刘备,顺应天命,归顺大明,保全江东生灵,功莫大焉。今特封为西晋公,秩一品,岁禄八千石,赐府邸一座,仆役三十人。望公颐养天年,着书立说,以昭仁德。”
“前季汉皇帝曹操,审时度势,归顺大明,保全汉室宗庙,功在千秋。今特封为东晋公,秩一品,岁禄八千石,赐府邸一座,仆役三十人。望公安心养病,以享天年。”
“前季汉皇帝曹丕,负隅顽抗,本应严惩。然念其父有功,特封为违命侯,秩三品,岁禄两千石,赐府邸一座,仆役十人。望侯闭门思过,以观后效。”
“前少帝刘辩,朕念其年幼无知,特封为山阳侯,秩三品,岁禄两千石,赐府邸一座,仆役十人。望侯诚心思过,以全性命。”
四人跪地谢恩。
刘备声音平静:“臣刘备,谢陛下隆恩。”
曹操咳嗽两声:“臣曹操,谢陛下隆恩。”
曹丕咬牙:“臣曹丕,谢陛下隆恩。”
刘辩颤抖:“臣刘辩,谢陛下隆恩。”
吕布看着阶下四人,缓缓道:“四位皆是当世人杰。天下纷争数十载,如今尘埃落定,望诸位好自为之。在洛阳,只要不违法度,不结党营私,不诽谤朝政,朕保你们平安富贵。”
“臣等谨记。”
朝会继续。
待四人退出后,礼部尚书出列:“陛下,东吴、季汉皇宫原有宫女三千七百余人。如今两宫已废,这些宫女如何发落,请陛下圣裁。”
话音刚落,数位世家出身的大臣纷纷附议:
“陛下,宫女多是良家女子,因战乱入宫。今既无宫室可奉,理当放归民间,使其婚配,以彰陛下仁德。”
“臣附议。这些女子多在深宫,不知民间疾苦。放归后,可由官府统一婚配,以免流离失所。”
“陛下,臣家中尚有数名适龄子侄未娶”
吕布冷眼旁观,心中冷笑。
他太清楚这些“正人君子”的心思了——放归民间?怕是前脚出宫,后脚就被这些世家大族“收养”进府。皇宫里的女人,哪怕只是个宫女,对这些世家子弟来说,也是极具诱惑的“禁脔”。做不了皇帝,尝尝皇宫女人的滋味,对他们而言是莫大的心理满足。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此事关系三千女子命运,不可轻率。容朕思量,明日再议。”
退朝后,吕布留下贾诩、徐庶、张辽、高顺等心腹,在偏殿密议。
“文和、元直,你们觉得这些宫女该如何处置?”吕布问道。
徐庶沉吟:“若放归民间,确易被世家豪强霸占。但若继续养在宫中,徒耗钱粮,且不合礼制。”
贾诩缓缓道:“陛下,臣有一策。”
“讲。”
“这些宫女大多识字,且熟悉宫廷礼仪。与其放归民间,不如组建‘女子宣讲团’。”贾诩眼中闪过精光,“挑选其中年轻聪慧者,加以培训,让她们深入民间,以说书、唱曲、演剧等形式,宣讲朝廷法度、新政好处、忠孝节义。”
吕布眼睛一亮:“接着说。”
“宣讲内容可精心编写。”贾诩道,“比如《忠义关云长》、《仁德刘玄德》、《智谋曹孟德》——既歌颂前朝英雄,又强调他们顺应天命归顺大明的明智。再比如《铁路通天下》、《学堂育英才》、《工坊兴国家》——宣传新政成果。”
徐庶抚掌:“妙!这些女子本就是话题,她们所到之处,必引人关注。通过她们的口宣讲新政,比官府布告更易入人心。”
张辽却担忧:“可这些女子毕竟出身宫廷,让她们抛头露面”
“正因出身宫廷,才有说服力。”贾诩道,“陛下可下旨:凡宣讲团女子,服役三年后,可自由婚配,并由朝廷赐嫁妆。表现优异者,可入宫为女官,或入学堂任教。如此一来,她们有了出路,也愿意尽心尽力。”
吕布点头:“此策甚好。但除了宣讲新政,朕还想让她们做一件事。”
“陛下请讲。”
吕布看向贾诩:“文和,你对孔家的谋划,朕觉得火候还不够。这些女子中,可有合适人选,能往曲阜走一趟?”
贾诩会意,眼中闪过寒光:“陛下是想借这些女子,给孔家最后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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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贾诩沉思片刻:“臣有人选。宫女中有一人,名唤柳如是,原东吴宫中女史。此女聪慧貌美,且通文墨,擅音律。更难得的是,她有一胞弟,三年前因得罪孔氏旁支,被逼投河自尽。此女对孔家,怀有深仇。”
“好。”吕布道,“就以此女为饵。让她带队前往曲阜宣讲,朕要亲眼看看,这圣人后裔的府邸里,藏着多少龌龊。”
腊月二十五,曲阜城。
冬日暖阳下,城门口聚集了不少百姓——女子宣讲团今日入城,这可是新鲜事。
为首的副使柳如是,年方十九,原是东吴宫中女史,不仅容貌清丽,更难得的是才华横溢,精通诗书音律。她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马,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年轻秀美的女子。
人群中,一个青衫书生目不转睛地看着柳如是。
他叫刘文举,二十岁,曲阜本地人,出身寒门,在青州学堂读书,素有才名。今日他是特意来看宣讲团的——听说这些女子都识文断字,他很好奇。
宣讲在城隍庙前的广场举行。
柳如是登台,先向众人施礼,然后开始宣讲朝廷新政。她声音清脆,条理清晰,将枯燥的法令讲得生动有趣。更难得的是,她还能现场赋诗,将新政好处融入诗句中。
刘文举听得如痴如醉。
宣讲结束,柳如是正要下台,忽有一孩童跑上台,递上一张纸条:“姐姐,有人让我给你。”
柳如是展开一看,上面是一首诗:
“玉台新咏本无尘,何必深宫锁芳魂。
若得春风拂面过,愿随流水到君门。”
字迹清秀,诗意含蓄却暗含倾慕。
她抬头看去,只见人群中一个青衫书生正望着她,见她看来,慌忙低头。
柳如是微微一笑,提笔在纸条背面回了一首诗:
“寒门亦有凌云志,何必羡仙入玉京。
若得才情真似海,春风自会叩柴荆。”
让孩童送回。
刘文举接到回诗,激动得手都颤抖了。
当夜,两人通过孩童传信,约定次日文庙相见。
腊月二十六,文庙偏殿。
刘文举早早等候,心中忐忑。他出身寒门,虽有些才学,但在曲阜这个孔圣故里,寒门学子想要出头难如登天。
“让刘公子久等了。”清悦的声音传来。
柳如是换了一身素雅裙装,更显清丽脱俗。
两人一见如故。
柳如是谈诗论赋,见解独到;刘文举才思敏捷,对答如流。从诗文谈到新政,从新政谈到民生,两人越聊越投机。
“柳姑娘如此才学,为何要抛头露面做宣讲?”刘文举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柳如是神色黯然:“我本出身书香门第,父亲原是县学教谕。三年前,因得罪当地豪强,家破人亡,我才被迫入宫为婢。如今新朝给了机会,我想为天下女子寻一条出路。”
她看着刘文举:“刘公子,你说女子难道就只能相夫教子吗?难道就不能如男子一般,读书明理,为国效力?”
刘文举肃然起敬:“姑娘志向,令人敬佩。”
从那天起,两人每日相约,或在文庙,或在城郊,谈诗论文,情愫暗生。
消息很快传到孔府。
孔府书房,奉祀君孔衍听着管家禀报,眉头紧皱。
“那个柳如是,当真才貌双全?”
“千真万确。”管家道,“这几日她在曲阜宣讲,不少士子都去听讲,皆赞其才学。更有人说她的才情不下于当年的蔡文姬。”
孔衍眯起眼睛。
他有个孙子孔继宗,年已二十五,文不成武不就,却好色如命。若能将此女纳为妾室,一来可满足孙子,二来此女如此才名,若入孔府,也能为孔家增添光彩。
“那个与她交往的书生,是什么人?”
“刘文举,寒门出身,在青州学堂读书,有些才名,但家境贫寒。”
孔衍冷笑:“寒门子弟,也敢觊觎才女?去,把刘文举‘请’来。”
当日下午,刘文举被“请”进孔府。
孔衍端坐堂上,开门见山:“刘文举,听说你与宣讲团的柳姑娘走得很近?”
刘文举心中一紧:“学生与柳姑娘只是切磋诗文。”
“切磋诗文?”孔衍冷笑,“你一个寒门子弟,也配与宫中女史切磋诗文?实话告诉你,我孙儿继宗看上了柳姑娘,欲纳为妾室。你若识相,主动退出,我可资助你白银百两,助你继续求学。”
刘文举脸色煞白:“孔公柳姑娘她”
“她什么?”孔衍打断,“一个宫女,能入我孔府为妾,已是天大的福分。难道她还会选择你这个穷书生?”
“我与柳姑娘情投意合”
“情投意合?”孔衍嗤笑,“情投意合能当饭吃?能让你出人头地?刘文举,本君是看你有几分才学,才给你这个机会。你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青州学堂那边,本君只需一句话,就能让你退学。在曲阜,本君让你生你就生,让你死你也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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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举浑身颤抖,最终咬牙:“学生明白了。”
“明白就好。”孔衍挥手,“送客。”
刘文举失魂落魄地走出孔府。
他没有去找柳如是,而是在泗水河边站了整整一夜。
腊月二十七清晨,柳如是在文庙等到日上三竿,也不见刘文举踪影。派人去他住处寻找,邻居说昨夜刘文举回来后,收拾了行李,说要去洛阳求学,连夜走了。
柳如是不信。
她了解刘文举,那个满腹才学却坚守原则的年轻人,绝不可能不告而别。
她四处打听,终于从一个更夫口中得知:昨夜看到刘文举从孔府出来,失魂落魄,后来后来好像被几个人“请”上了一辆马车。
柳如是心中一沉。
她直接前往孔府求见。
孔衍在花厅见她,态度倨傲:“柳姑娘找我何事?”
“刘文举在哪里?”
“刘文举?”孔衍故作惊讶,“他不是去洛阳了吗?哦,对了,他走前还托我给姑娘带句话:寒门子弟配不上姑娘,请姑娘另择良配。”
柳如是死死盯着他:“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孔衍慢条斯理地喝茶,“不过柳姑娘,本君倒是有一言相劝。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终非长久之计。我孙儿继宗对你倾慕已久,你若愿入我孔府,保你一生富贵,岂不强过跟那个穷书生颠沛流离?”
柳如是明白了。
一切全明白了。
她不再多说,转身离开孔府。
当夜,柳如是没有回驿馆。
腊月二十八清晨,孔府后门。
管家慌慌张张跑进书房:“君上!不好了!柳如是柳如是吊死在府外石狮上!”
孔衍手中茶杯落地:“什么?!”
“她她还留了遗书!”管家递上一张染血的纸。
纸上字迹潦草,却字字泣血:
“孔氏圣裔,衣冠禽兽。
逼死文举,强抢民女。
天理何在?王法何存?
我柳如是以死明志,望天下人看清孔府真面目!”
孔衍脸色惨白:“快!把尸体处理掉!封锁消息!”
但已经晚了。
柳如是选择在黎明时分自缢,正是赶早市的百姓最多的时候。当孔府家丁手忙脚乱解下尸体时,已有数十百姓亲眼目睹。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曲阜。
“孔家逼死了刘文举!”
“柳姑娘以死明志!”
“圣人后裔强抢民女!”
更可怕的是,柳如是的遗书被抄录传播,她与刘文举的诗文唱和也被公之于众。才子佳人,情投意合,却被世家逼得一个生不见人,一个死不见尸——这成了最能激起公愤的故事。
青州学堂的学子们首先爆发了。
他们聚集在孔府门前,高呼“还我同窗!”“严惩凶手!”
接着是城中百姓,他们受孔家欺压已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最后,连一些与孔家有隙的士绅也加入进来。
孔府被围得水泄不通。
孔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面派人镇压,一面向官府求援。
但官府的态度很暧昧——青州知府早就对孔家不满,此刻正好装聋作哑。
腊月二十九,靖安司密探带着圣旨抵达曲阜。
圣旨内容很简单:孔衍涉嫌逼死人命、强抢民女,即日起革去奉祀君爵位,押送洛阳受审。孔府查封,一应账目财产由官府接管。
孔衍被押出府门时,愤怒的百姓几乎要冲上来撕碎他。
而更让孔衍绝望的是,在查封孔府时,官府从密室中搜出了大量罪证:强占田地的契约、逼死人命的供状、贿赂官员的账册甚至还有几具埋在后院的尸骨。
铁证如山。
消息传回洛阳,吕布在朝堂上震怒:
“圣人后裔?好一个圣人后裔!逼死寒门学子,强抢才女,草菅人命,贪赃枉法!这就是传承七百年的孔氏?”
他当即下旨:孔衍斩立决,孔家主要涉案人员流放辽东,孔氏祭田全部收归国有,曲阜文庙由朝廷直管。
同时,追赠刘文举为“文节先生”,柳如是为“贞烈才女”,在曲阜文庙旁立双烈祠,永享祭祀。
一道圣旨,孔家轰然倒塌。
洪武六年正月初一,新年。
洛阳城中张灯结彩,喜庆祥和。
但在欢庆声中,许多世家大族却感到阵阵寒意。
孔家倒了,倒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
而导火索,竟然只是一个寒门书生和一个宫中才女的故事。
这个故事被宣讲团传遍天下,被说书人编成话本,被百姓口口相传。
它告诉所有人:在新朝,寒门子弟的才学能被重视,女子的贞烈能被表彰,而世家的罪恶终将受到严惩。
西晋公府内,刘备听着管家讲述孔家之事,沉默良久。
他对面的曹操咳嗽两声,淡淡道:“吕布这一手狠啊。不直接打压,而是让世家自己暴露出丑陋。从此以后,谁还敢以‘世家清誉’自居?”
刘备苦笑:“更狠的是,他用的是一对才子佳人的悲剧。这比任何酷吏、任何刑罚都更能打动人心。”
两人对望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庆幸。
庆幸自己选择了投降。
庆幸自己没有成为吕布的下一个目标。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
旧的一年过去了,世家门阀的时代,也随着孔家的倒塌,正式走向终结。
而新的一年,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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