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六年正月初五,《大明日报》头版整版刊登了一篇题为《曲阜三月记——一个寒门儒生的亲眼所见》的文章。
“余,青州寒士王守拙,三年前怀揣十两银、两卷书,赴曲阜游学。慕‘圣人故里,礼乐之乡’之名,欲寻明师,求真学问。”
“初到曲阜,见城墙巍峨,文庙壮丽,街头巷尾皆闻读书声,真以为到了教化圣地。在城东赁一小屋住下,每日去文庙听讲,去学堂旁听,倒也充实。”
“如此过了半月,渐渐察觉不对。”
“文庙前的鞭声”
“那日是八月十五,孔府举行秋祭大典。文庙前广场人山人海,奉祀君孔衍身着祭服,登台讲《论语》,声若洪钟:‘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台下三千儒生齐声应和,场面庄严肃穆。余挤在人群中,听得心潮澎湃,以为得见真儒。”
“祭典持续两个时辰,至午时方散。人群渐稀时,余因内急,绕到文庙后侧僻静处小解。忽闻墙后传来鞭打声、惨叫声。”
“好奇心起,悄悄扒开墙缝看去——只见文庙后院,几个孔府家丁正用皮鞭抽打三名衣衫褴褛的汉子。旁边站着孔府管家,冷声道:‘欠了三年租子还敢躲?今日祭孔大典,正好用你们的血祭圣人!’”
“那三人被打得皮开肉绽,连连求饶:‘管家饶命!今年大旱,实在交不出啊!’”
“‘交不出?’管家冷笑,‘交不出就拿田抵!你那三亩水田,早就该归孔府了!’”
“说话间,一个家丁从怀中掏出一大一小两个斗。大斗装麦,倒进小斗,只剩七分满。管家指着小斗:‘按这个数,你们还欠三百斗。’”
“余当时如遭雷击——台上孔衍正高谈‘仁义道德’,台下却在用大斗进小斗出,逼夺民田!这岂不是天大的讽刺?”
“学堂里的交易”
“带着震惊回到住处,同院住的李秀才听说此事,却见怪不怪:‘王兄初来不知,这曲阜城里,孔家就是天。收租用大小斗,那是老规矩了。’”
“李秀才名正言,三十岁,考了三次举人不中。他苦笑道:‘你知道我为何不中吗?三年前乡试,我文章本列前三。放榜前夜,孔府派人来找我,说若愿奉上百两白银‘拜师礼’,便保我中举。’”
“‘你拒绝了?’”
“‘家贫,拿不出百两。即便拿得出’李秀才摇头,‘我读圣贤书,若靠贿赂中举,有何颜面自称读书人?’”
“结果放榜时,李秀才名落孙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连《论语》都背不全的孔氏旁支子弟。”
“李秀才说,这三年间,他知道的就有七人因不肯行贿而落榜。其中三人郁郁成疾,已先后病故。他拿出一本册子,上面工整记录着七人的姓名、籍贯、落榜年份。”
“余翻开册子,第一个名字:张明远,琅琊人,善诗赋,建安三年落榜,次年病逝,年二十二。第二个:陈志学,泰山人,通经史,建安四年落榜,投河自尽”
“泗水河畔的疑案”
“九月中的一天,余与李秀才在泗水河边散步。忽见河中浮起一具尸体,打捞上来后,认出是常在文庙前摆摊卖字画的周秀才。”
“周秀才名文清,性情耿直。三日前,他在文庙前当众批评孔衍:‘身为奉祀君,不思教化乡里,反纵容子弟欺男霸女,德不配位!’当时围观者众,孔府家丁驱散人群,将周秀才带走。”
“如今尸体从河中浮起,官府来人查看后,定为‘失足落水’。但余与李秀才看得清楚——尸体脖颈有勒痕,口鼻有淤青,分明是先被勒死再抛尸河中。”
“更令人心寒的是,围观的百姓皆低头不语,无人敢言。咸鱼墈书 首发待官府人走后,一个老丈低声说:‘这三年,河里捞起过三个读书人了都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孔府后门的夜影”
“十月初,巷口卖豆腐的刘老汉家出事了。”
“刘老汉的女儿翠娥,年方十六,模样周正。那日去孔府送豆腐,被孔衍之孙孔继宗撞见。第二日,孔府便来人下聘,要纳翠娥为第九房妾室。”
“刘老汉跪地哀求:‘小女已许了东街铁匠铺的二牛,婚期都定了’”
“管家一脚踹开刘老汉:‘能被孔公子看上,是你家祖坟冒青烟!还敢推三阻四?’”
“当夜,翠娥被强抢入府。”
“三日后,刘老汉在孔府后门哭求见女儿一面。后门开了条缝,扔出一个包袱。打开一看,是翠娥平日穿的衣裳,上面血迹斑斑。”
“包袱里还有十两银子,管家在门内说:‘你女儿得急病死了,这是丧葬费。若敢声张,让你一家在曲阜待不下去!’”
“刘老汉抱着血衣,哭了一夜。第二天,一家人悄悄搬离了曲阜。”
“我逃离的那一天”
“十月中,李秀才突然找到我,神色慌张:‘王兄,快走!孔府知道你我在查访那些事,要对我们下手了!’”
“原来,余与李秀才私下走访被害者家属、搜集证据的事,被孔府眼线察觉。李秀才在衙门当书吏的朋友偷偷报信:孔府已买通官府,要给我二人安个‘诽谤圣裔、图谋不轨’的罪名,下狱治死。”
“当夜,余与李秀才分头逃离曲阜。临别前,他将那本记录七名落榜学子的小册交给我:‘王兄,他日若有机会,定要揭发此事,还天下寒士一个公道!’”
“余逃出曲阜时,回头望去,文庙巍峨依旧。但此刻在余眼中,那已不是圣殿,而是吃人的魔窟。”
文章到此戛然而止。
文末附注:“此文所述,皆有实据。七名落榜学子名录、被逼死佃户名单、翠娥血衣所在证据已交朝廷。愿天下人知,圣人学问是真,圣人后裔未必真。今新朝立,明君出,此等黑幕终得昭雪,余虽死无憾。”
署名:“寒士王守拙泣血谨记”。
这篇文章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由于文章以第一人称视角,用平静的笔触记述亲眼所见,细节真实可感,读来令人身临其境。尤其是文庙前庄严肃穆的祭典与后院血腥的鞭打同时进行的强烈对比,让“伪君子”三个字深深烙印在读者心中。
更厉害的是,文章末尾提到“证据已交朝廷”——这意味着作者不是空口指控,而是握有实证。
果然,正月初六,朝廷发布公告:
“经查,寒士王守拙所呈证据属实。孔衍及孔氏主要涉案人员罪证确凿,依律严惩。七名被故意黜落的学子,追赠功名,抚恤家属。被强占田产,悉数归还。冤死者,立碑纪念。”
“另,朝廷将全面核查各地科举舞弊案,凡有操纵科举、收受贿赂者,严惩不贷。”
公告一出,天下震动。
如果说之前柳如是、刘文举的悲剧还只是个案,那么这篇文章揭露的,就是系统性的罪恶。
“原来孔家是这样!”
“难怪我当年落榜”
“那些佃户太惨了”
茶馆、酒肆、学堂、街巷到处都在议论。
而世家大族们,在惊恐之余,开始疯狂销毁罪证,退还强占的田产,约束横行子弟。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新朝不是在敲打一两个世家,而是要彻底改变规则。
寒门学子们则欢欣鼓舞。
青州学堂内,数百学子自发集会,高声诵读文章。读到激动处,许多人泪流满面。
“从今往后,我们不必再向任何家族低头!”
“凭真才实学报效国家!”
“新朝万岁!陛下万岁!”
看不见的手
正月十五夜,洛阳城南一处僻静院落。
陈平——也就是文章中的“王守拙”——正在整理文稿。他虽然年轻,但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
门开了,贾诩缓步走入。
“先生。”陈平起身行礼。
贾诩看着桌上厚厚一叠文稿,点头:“文章写得很好。真实细节,平静叙述,反而更有力量。”
“学生只是如实记述。”陈平道,“三年前在曲阜那三个月,所见所闻,至今历历在目。李正言、周文清、翠娥这些人的冤屈,终于可以昭雪了。”
“但你也冒了风险。”贾诩看着他,“孔家虽倒,但天下世家尚多。你这篇文章,等于向所有世家宣战。”
陈平笑了:“学生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怕风险。况且”
他望向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陛下给了寒门子弟机会,让像我这样的人能读书,能当官,能说话。总得有人站出来,为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话。”
贾诩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陛下有旨:擢升你为《大明日报》副总编,兼翰林院侍读。以后,你可以写更多文章,监督官吏,揭露黑幕,宣传新政。”
陈平郑重接过文书:“学生必不负陛下所托。”
两人走出院子,看着满城灯火。
“接下来要写什么?”贾诩问。
“盐铁专卖改制。”陈平早有准备,“学生已走访过三个盐场,十家铁铺,了解民间疾苦。朝廷改制的用意是好的,但执行中必有阻力。学生要写文章,让百姓明白改制的好处,也让那些想阻挠的人有所忌惮。”
贾诩赞许地点头。
烟花绽放,照亮了洛阳城。
在这个元宵之夜,许多人不知道的是,一场更深刻的变革,正在酝酿。
而一个寒门出身的年轻文人,将用他的笔,为这场变革开辟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