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大明纺织总局。
巨大的厂房内,三百台蒸汽织布机同时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每台机器前坐着一名女工,手脚麻利地接线、换梭、验布。
“王大姐,今天织了多少?”工头询问。
“回工头,八丈三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擦了把汗,脸上却带着笑,“照这个速度,月底能多拿半贯奖金呢!”
半贯钱,五百文,够买五十斤米,或者给孩子做身新衣裳。
在纺织总局工作的女工,月薪一贯起,熟练工可达两贯。这对许多家庭来说,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更让女工们安心的是,厂区隔壁就是“幼儿看护所”。
这是一座宽敞明亮的大院,分婴儿室、幼儿室、游戏场。有专门的嬷嬷看护,有医师常驻,还有启蒙教师教孩子识字、唱歌、做游戏。
“娘——”一个四岁的小女孩从游戏场跑出来,扑进下工的王大姐怀里,“今天先生教我们唱《悯农》了!”
王大姐抱起女儿,眼眶湿润。
一年前,她还是个死了丈夫、带着三个孩子艰难度日的寡妇。如今,她在纺织厂做工,大儿子在学堂读书,两个小的在幼儿所生活有了盼头。
像王大姐这样的女工,在松江纺织总局有三千人,在全国有十万人。
纺织业的兴起,不仅提供了大量就业,更解放了妇女——她们第一次有机会走出家门,凭自己的双手挣钱养家。
然而,这股工业浪潮也激起了旧势力的反弹。
十一月初,洛阳国子监。
一群儒生聚集在明伦堂,个个义愤填膺。
“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一个老儒生拍案而起,“《礼记》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如今倒好,女子进工坊,与男子共处一室,简直伤风败俗!”
“还有那幼儿看护所!”另一个中年儒生怒道,“稚子本该在家,由母亲教导女红,由父亲传授诗书。如今送到那种地方,与野孩子厮混,能学到什么?”
“更可恨的是铁路、工坊,招募大量劳力,导致田里无人耕作。”第三个儒生忧心忡忡,“长此以往,农事荒废,国本动摇啊!”
众人议论纷纷,最终推举代表,要联名上书朝廷。
代表是国子监司业郑玄(虚构人物,非汉末郑玄),年过五十,德高望重。
郑玄提笔,饱蘸浓墨,在宣纸上写下《谏兴工商疏》:
“臣闻治国之道,农为本,商为末。今陛下重工商而轻农桑,广修铁路,大兴工坊,招募女工,致使田亩荒芜,纲常紊乱”
文章引经据典,言辞恳切,核心意思就是:工业兴起破坏了农业,女子做工败坏了风气,幼儿看护所违背了人伦。
疏文写成,数十名儒生签名按印,郑重呈送通政司。
通政司不敢怠慢,立即将奏疏转呈御前。
吕布看完奏疏,笑了。
“文和,你看这些人,像不像”他想了想,“像不像捂着耳朵说听不见,闭着眼睛说看不见?”
贾诩也笑了:“陛下比喻精妙。他们只看到女子做工,却看不到有多少家庭因此免于饥寒;只看到幼儿看护所,却看不到有多少孩子因此得到照料;只看到劳力招募,却看不到粮价并未上涨——因为新农具提高了耕种效率。”
徐庶补充:“更重要的是,他们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朝廷的税收,四成来自工商。没有这些工坊、铁路、商税,哪来的钱修水利、赈灾荒、养军队?”
吕布点头:“但也不能不理。这样吧,三日后大朝会,朕亲自回应。”
十一月十五,大朝会。
郑玄当庭呈上《谏兴工商疏》,并慷慨陈词:
“陛下!臣等非反对新政,实是忧心国本!农为国之根基,女为家之根本。如今根基动摇,根本紊乱,恐非社稷之福啊!”
许多守旧派大臣纷纷附和。
吕布静静听着,待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
“郑司业说农为本,朕深以为然。所以朕推广新式农具,所以朕引种甘薯、甜菜、甘蔗,所以朕兴修水利这些,你们看到了吗?”
郑玄一愣。
“郑司业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吕布继续,“那朕问你:若丈夫亡故,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该如何?是让她们饿死,还是允许她们做工养活自己?”
“这”
“至于幼儿看护所。”吕布站起身,“郑司业家中想必有仆妇成群,子女有专人照料。但寻常百姓呢?母亲要去田间劳作,幼儿谁来看管?锁在家里?还是带着下地?”
他走到郑玄面前:“郑司业饱读诗书,可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己享受了仆从成群的便利,却要百姓守着‘女子不出门’的古训饿死?”
郑玄脸色涨红。
“至于说劳力招募导致田亩荒芜”吕布转身面对众臣,“户部尚书,你来说说,今年的粮价如何?粮食产量如何?”
户部尚书出列:“回陛下,今年全国粮食产量,比去年增加三成。粮价比去年下降两成。原因有三:新农具推广,耕种效率提高;水利兴修,旱涝保收;部分劳力转投工商,反使留在田里的农户收入增加。”
吕布看向郑玄:“郑司业,听到了吗?”
郑玄无言以对。
“朕知道,你们担心的是什么。”吕布走回御阶,“你们担心的是,工商兴起,百姓有了别的出路,就不再依附土地,不再畏惧地主,不再顺从士绅。你们担心的是,自己的特权地位被动摇。”
这话说得太直白,许多大臣低下头。
“但朕告诉你们:这是大势所趋。”吕布声音铿锵,“时代在变,大明在变。若不能顺应时代,就会被时代淘汰。”
他顿了顿:“郑司业,你今年五十有三,在国子监任教二十载,桃李满天下。朕敬你是老臣,不与你计较。但你要记住:为官者,当为民请命,而不是为特权辩护。”
郑玄深深一躬:“臣明白了。”
“至于其他有类似想法的人”吕布环视众臣,“朕给你们指条明路:去各地看看。去松江看看纺织女工的笑容,去太原看看铁路工人的自豪,去乡间看看百姓因路通而富足的生活。”
“看完了,想明白了,再来跟朕说该不该兴工商。”
朝会散去。
郑玄回到国子监,那些等候消息的儒生围上来。
“郑公,陛下怎么说?”
“朝廷可会停止那些举措?”
郑玄沉默良久,缓缓道:“诸位我们都错了。”
众人愕然。
“明日,老夫要去松江看看。”郑玄望向南方,“亲眼看看,那些被我们口诛笔伐的‘伤风败俗’,到底是什么样子。”
三日后,郑玄真的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当他站在松江纺织总局的厂房外,看到那些女工下工时脸上洋溢的笑容;当他走进幼儿看护所,听到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当他与女工交谈,听到她们说“现在能养活孩子了,夜里睡得踏实”
这位老儒生的眼眶湿润了。
“老夫迂腐啊。”他喃喃道。
回到洛阳后,郑玄在《大明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
《松江见闻录——一个老儒生的反思》
文章详细记述了他的所见所闻,最后写道:
“圣人之教,在于爱人。若工商能使百姓免于饥寒,能使孤儿有所养,能使寡妇有所依那工商何错之有?我等读书人,若不能为民谋福,反而阻挠百姓求生之路,那读的又是什么圣贤书?”
这篇文章引起了巨大反响。
许多原本反对的儒生,开始重新思考。
而工业的浪潮,并未因此停歇,反而以更猛烈的势头,席卷整个帝国。
在这个冬天,蒸汽机的轰鸣、纺织机的梭声、铁路上的汽笛交织成一曲新时代的交响。
而百姓的生活,就在这交响中,一天天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