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七年九月,洛阳。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紫微宫西侧的听政殿偏殿内。这里是吕布日常与重臣议事的地方,今日却只坐了三人——吕布,以及左皇后严英、右皇后张宁。
案几上摆着三盏清茶,茶香袅袅。
严英今日未着繁琐的宫装,只穿了一身绛紫色劲装改良的常服,长发简简单单束在脑后,依旧带着几分当年随父从军时的飒爽。她拿起一卷名册,眉头微蹙:“陛下,这是内宫司统计的宫女名录。年过二十五仍未出宫者,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二人。其中,在宫中服役超过十年者,有八百四十一人。”
张宁坐在她身侧,一身鹅黄色宫装,气质温婉沉静。她接过名册,轻声补充:“这些姐妹,大多是在陛下入主洛阳前后入宫的。有些是前朝宫女留用,有些是各地进献,还有些是罪臣家眷充入。这些年宫中用度节俭,并未大肆选秀,这批人便耽搁了下来。”
吕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江南新贡的“龙井”,炒制工艺来自他记忆中模糊的知识,由格物院反复试验而成,清香回甘。
“二十五岁,在民间早已嫁人生子。”吕布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将她们困在宫墙之内,蹉跎岁月,是朕之过。”
严英抬眼看他:“陛下意欲如何?”
“放出去。”吕布毫不犹豫,“凡年满二十五岁,或入宫满十年者,皆可自愿申请出宫。有家人愿归者,发放安家银二十两,布两匹,米两石。无家可归或不愿归家者,由朝廷统一安置。”
张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柔的笑意:“陛下仁德。只是……安置到何处?这些女子久居深宫,骤然离宫,若无一技之长,恐生计艰难。”
“这正是朕要与你们商议的。”吕布身体前倾,目光在两位皇后之间扫过,“朝廷正在推行新政,百业待兴,何处不需要人手?朕拟定了几个去处——”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女子宣讲团。柳如是殉职后,团务由苏芷暂代,正缺人手。宣讲团需深入州县,传播新政,教授识字算术,需要胆大心细、识文断字的女子。宫中这些女子,多有在尚仪局、尚服局历练的经历,识文断字、通晓礼仪者不在少数,正堪此任。”
严英点头:“此策甚好。宣讲团如今地位渐高,在曲阜事件中立下大功,各地官员不敢轻视。女子入团,既有俸禄,又受人尊敬,是个好出路。”
“第二,工坊。”吕布续道,“洛阳新建的纺织总局、被服厂、印刷局,乃至将来要建的更多工坊,都需要女工。宫中女子精于女红者众,入纺织、被服等厂,可立即上手。工钱按技发放,食宿由厂里统一安排,不比在宫中差。”
张宁思索道:“只是……工坊劳作辛苦,不知有多少人愿意。”
“所以是自愿。”吕布强调,“朕不强求。但朕会让工部在各厂设立‘女工学堂’,半工半读,教授更先进的纺织技术、机械操作,乃至管理之法。学成之后,可升任工头、管事,俸禄倍增。有野心、肯吃苦的女子,自会选择此路。”
他停顿片刻,说出第三个去处:
“第三,医院。”
“医院?”严英和张宁同时疑惑。
“对,医院。”吕布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朕欲在洛阳筹建‘皇家第一医院’,集诊病、疗伤、制药、医学科研与教学于一体。同时,配套建立‘皇家医学院’,分设小学部、初级部、医学院部。”
他详细解释道:
“小学部,面向所有适龄孩童,无论男女,一律免费入学,教授识字、算术、基础常识,学制五年。富户子弟若想入学,需缴纳高额‘赞助费’,所收费用补贴贫寒学子。”
“初级部,接收小学毕业生,学制三年,深化文化课程,并开始教授基础医学知识、护理技能、药材辨识等。”
“医学院部,则从初级部择优录取,或由各地推荐有经验的郎中入学深造,系统学习内外科医术、药理、解剖等,学制五年以上,目标是培养真正能治病救人、研发新药的医师。”
张宁听得入神,眼中渐渐泛起光彩:“陛下此策,若能成行,实是惠泽万民之大善!只是……这与宫女出宫有何关联?”
“关联就在于,”吕布微笑,“皇家第一医院与医学院,需要大量的护理人员、药剂人员、行政人员乃至启蒙教师。宫中这些女子,识字的可经培训后担任护理、药剂师;不通文墨但手脚勤快的,可做杂务、照看病人;年纪稍长、性格稳重的,甚至可担任小学部的蒙学教师,教导孩童识字。”
他看向两位皇后:“你们觉得,有多少人愿意走这条路?”
严英沉吟片刻:“宫中女子,多有家人患病无力医治的经历。若能让她们学习医术,将来既能谋生,又能救治他人,甚至惠及乡里,恐怕……愿意者不在少数。”
张宁补充道:“况且医学院既有小学部,许多宫女若有年幼弟妹子侄,也可借机让他们入学。此等诱惑,难以拒绝。”
“正是如此。”吕布抚掌,“所以,放宫女出宫,绝非简单地遣散。朕要给她们出路,给她们希望,让她们离宫之后,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活出价值,活出尊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宫墙外鳞次栉比的洛阳街巷:
“皇宫不应该是囚笼。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在大明,女子不止能相夫教子,也能做工、教学、行医、宣讲新政,凭自己的双手和才智,挣一份堂堂正正的生活。”
严英和张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
她们知道,丈夫心中装着的是一个与当世截然不同的世界。而她们,正在参与塑造这个世界。
“此事,就交由你们二人督办。”吕布转身,“内宫司配合。十日内,将自愿出宫者名单统计清楚,按意愿分流安置。所需银钱,从朕的内帑拨付。若内帑不足,朕再从户部调拨。”
“是,陛下。”两位皇后齐声应诺。
严英又道:“陛下,此事一出,恐怕朝野又会有非议。‘女子抛头露面’‘牝鸡司晨’之类的老调,怕是又要重弹。”
吕布冷笑:“让他们弹去。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朕的刀硬。况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此事朕会让《大明日报》详细报道,让天下百姓都看看,朝廷是如何善待宫中女子的。那些清流若要骂,就先骂自己为何不能给家中女子同样的出路。舆论战,朕现在也会打了。”
张宁掩口轻笑:“陛下越来越像文和先生了。”
“近墨者黑啊。”吕布也笑了。
十日后,紫微宫西侧的顺贞门缓缓打开。
第一批申请出宫的宫女,共计二百八十七人,提着简单的行囊,在女官的引导下,排队走出宫门。
宫门外,早已有数辆马车等候。马车上插着不同颜色的旗帜——红色代表宣讲团,蓝色代表工坊,绿色代表医院与医学院筹备处。
《大明日报》的记者陈平亲自到场,带着两名画师,详细记录着这一幕。这是他主动请缨的任务——自从撰写《曲阜三月记》揭露孔家黑幕后,他对这类关乎民生的新政格外上心。
“这位姐姐,请问出宫后打算去哪里?”陈平拦住一位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宫女。
那宫女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回答:“民女……民女报名了医学院的护理培训。民女的母亲就是病逝的,那时请不起郎中……民女想学医,将来能帮像民女母亲那样的人。”
陈平快速记录,又问:“在宫中多年,突然离开,会害怕吗?”
宫女想了想,摇摇头:“怕,但更怕一辈子困在宫里,老了都没人记得。陛下给了我们出路,我们……得自己走出去。”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宫女插话道:“我是去纺织总局的!我在尚服局干了八年,会织锦、刺绣。听说厂里用的新式织机,一天能织十匹布,我想去学!”
又一位年纪稍长的宫女说:“我识字,会算账,报名了宣讲团的文书考核。若能通过,就能跟着苏芷姑娘去各州县宣讲新政,教人识字……”
陈平一一记录,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读的岁月,想起那些因为家境贫寒而无法读书的同窗。如今,陛下不仅给寒门子弟开了科举之路,连深宫中的女子,也要给她们一片天地。
“陈先生,”一位女官走过来,递给他一份名单,“这是今日出宫人员的详细名册,以及她们的意向去向。皇后娘娘说,可刊登在报上,以彰陛下仁德,亦为后来者参照。”
“多谢。”陈平接过,郑重收好。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宫女登上马车,马车缓缓驶离宫门,汇入洛阳街市的人流。
秋日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映出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
宫墙依旧高耸,但门,已经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