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七年十月，洛阳城外。
三骑骏马沿着新修的官道缓缓而行。道旁是收割后的稻田，农人们正忙着翻土、施肥，为冬小麦的播种做准备。更远处，可见几座新建的砖窑正冒着黑烟，那是工部推广的新式轮窑，烧制出的青砖质量好、产量高，正用于洛阳城的扩建与各地官署、学堂的修建。
吕布勒住马缰，望向远处一片忙碌的工地。那是正在兴建的“洛阳第一棉纺厂”，由工部直接督办，占地百亩，计划安装五百台蒸汽织布机，建成后将是整个大明乃至全世界最大的纺织工坊。
“陛下，此厂预计明年三月可投产。”徐庶在一旁介绍，“届时，仅此一厂，月产棉布便可超过三十万匹，足以供应北地半数军民用度。”
吕布点点头，目光却扫向工地周围临时搭建的窝棚区。那里住着上千名从各地招募来的工匠、力工，还有随他们而来的家眷。虽已是十月，天气渐寒，但窝棚简陋，许多人衣衫单薄，孩童在泥地里玩耍，妇女在露天生火做饭。
“工人的住宿，如何安排的？”吕布问。
徐庶顿了顿：“工部拨了款项，搭建了这批窝棚。按规划，工厂建成后，会在厂区西侧修建正式的工匠宿舍，砖瓦结构，每户一间。”
“太慢了。”吕布摇头，“告诉马钧，宿舍与工厂同步建设，最迟明年开春，要让所有工人住进能遮风挡雨的屋子。另外，工钱必须按时足额发放，若有克扣，工部主事连带问责。”
“是。”徐庶连忙记下。
贾诩在一旁慢悠悠开口：“陛下仁德。然老臣听闻，此厂招募工人，多来自周边州县，乃至豫州、兖州等地。青壮离乡，家中田地多由妇孺老人耕种，恐影响农事。”
吕布看向他：“文和有何良策？”
“老臣以为，可令各地农官，组织‘互助社’。”贾诩道，“将留守家中的妇孺、老人编组，农忙时互助耕作，由官府提供耕牛、新式农具租借。如此，既可保农田不荒，又能让青壮安心在外务工。务工所得，一部分汇回家中，亦可改善农户生计。天禧暁税王 最新璋踕哽薪筷”
“此策甚好。”吕布赞许，“元直，记下。令户部与各地农官推行。”
三人继续前行，来到一处正在施工的水渠旁。这是工部水利司主导的“伊洛灌渠”延伸工程，计划将伊水、洛水的水引至周边五县，灌溉农田五十万亩。
工地上，数百名民夫正在挖掘土方，监工的官吏手持皮鞭，大声呼喝。吕布皱了皱眉，策马上前。
“都快点！日落前这段必须挖完！”一名小吏挥舞皮鞭，抽打在一名动作稍慢的老者背上。
老者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吕布脸色一沉，正要出声，徐庶已抢先喝道：“住手！”
小吏回头，见三人衣着不凡、气度威严，虽不识得，但也知非寻常百姓，忙收起皮鞭，躬身道：“几位贵人，此处是官家工地，闲人勿近。”
徐庶下马，亮出腰牌：“本官徐庶，奉陛下之命巡视水利工程。”
小吏吓得扑通跪地：“丞丞相大人！小人眼拙，小人该死！”
周围的民夫也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惶恐地看着这边。
吕布也下马，走到那老者面前，温声道：“老丈，伤着没？”
老者连连摆手：“没没事。大人，是草民手脚慢，不怪官爷。”
吕布看向他手上的老茧和脸上的皱纹，又扫视周围其他民夫——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许多人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工钱如何发放？伙食如何？”吕布问那小吏。
小吏战战兢兢回答：“回回大人，工钱每日十文，管两顿饭，一顿干一顿稀”
“十文？”吕布眼神一冷，“朝廷拨付的水利款项，标准是每日十五文，管三顿饱饭。余下的钱，去哪了？”
小吏汗如雨下：“这这小人只是听命行事，都是县里刘主簿安排的”
“元直。”吕布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查。从县里到府里，这条线上所有经手此事的官吏，一个不漏。贪墨水利款、克扣民夫工钱伙食者，查实后，首犯斩立决，从犯流放辽东挖矿，家产抄没充公。
“是！”徐庶肃然应命。
贾诩在一旁补充：“可令《大明日报》报道此事，以儆效尤。水利工程关乎万民生计，敢伸手者，当以重典。”
吕布点头，又对那老者及周围民夫道：“诸位乡亲，从今日起，工钱按每日十五文发放，三顿饱饭。被克扣的，官府会补发。天气渐寒，明日会发冬衣。大家辛苦，是为子孙后代谋福，朝廷不会亏待出力之人。”
民夫们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激动的欢呼，纷纷跪地磕头：“谢青天大老爷！谢青天大老爷！”
吕布摆摆手，翻身上马，不再多言。
三人离开工地，继续巡视。
一路上，吕布沉默不语。徐庶和贾诩对视一眼，都知道陛下心情不佳。
！“陛下，”徐庶试探道，“此类贪腐，历朝历代皆有。如今朝廷监察已比前朝严苛许多，但地方天高皇帝远，总有宵小之徒铤而走险。只能发现一桩，严惩一桩，以儆效尤。”
吕布叹口气：“朕知道。但光靠杀，杀得完吗？贪腐的根源，在于制度漏洞，也在于人心。”
他望向远方起伏的丘陵：“朝廷推行新政，需要无数官吏去执行。修路、治水、开矿、建厂、推广新农具、清查田亩、征收新税每一项都需要懂实务、能干事的人。可如今，朝中地方，这样的人，太少了。”
徐庶深有同感：“陛下明鉴。科举取士，所考多为经义文章，善清谈者众，通实务者寡。许多新科进士，放到州县，连钱粮账目都看不懂，更别说督导工程、推广新法了。臣主持内政，时常感觉捉襟见肘。”
贾诩捋须道：“此非一日之寒。自汉武独尊儒术，数百年来，读书人只读圣贤书，只求功名路。百家之学，凋零殆尽。匠作、农事、商贸、律法、水利、算学皆被视为‘小道’‘未技’，为士林所轻。如今朝廷急需此类人才，却无处可寻。”
吕布勒住马，目光悠远：“战国时期，稷下学宫，百家争鸣，那是何等盛况。儒、道、法、墨、名、农、兵、纵横各家学说并立，互相辩难，又互相融合。那时节，出了多少大才？商鞅、韩非、孙膑、墨子个个都是能定国安邦、开拓创新的实干之才。”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感慨：“可自儒学一家独大，几百年下来，迅速腐化堕落。读书人只知死读经书，钻研权术，于国于民有何实益？如今的大明，需要的不是皓首穷经的老学究，是懂得造机器、修水利、算账目、治疾病、通律法、善管理的实干家。”
徐庶和贾诩静静听着，心中震动。
他们知道，陛下这番话，若传出去，恐怕要掀起轩然大波。这是从根本上质疑几百年来读书人的立身之本。
但他们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这些年的新政推行，他们太清楚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官员有多无用，而那些来自底层、有一技之长的“小吏”“匠户”，反而往往能解决实际问题。
“陛下，”贾诩缓缓开口，“既然科举取士难以短时间改变，何不另辟蹊径？”
吕布看向他：“文和有何高见？”
“老臣以为，可效仿古制，”贾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重建稷下学宫。”
徐庶眼神一亮：“文和先生此议大妙！”
贾诩继续道：“明发诏令，昭告天下：朝廷于洛阳设‘大明稷下学宫’，广邀天下学派，不论儒、道、法、墨、农、兵、医、工、算、格物凡有一技之长、一家之言者，皆可入宫讲学、辩难、着书、授徒。朝廷提供馆舍、钱粮，并按学派贡献，授予官职俸禄。”
徐庶兴奋补充：“不止如此！学宫可设‘实学馆’，专门研究农事、水利、工造、医术、算学等实用学问。研究成果，朝廷可采纳推行。学成弟子，经考核，可直接授予官职，充实地方！”
吕布听着，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这确实是一条打破僵局的路！
科举制度牵涉太广，贸然改革必然引发士林剧烈反弹。但另起炉灶，重建稷下学宫，以“复兴百家”为名，实则培养、吸纳实用人才，阻力会小很多。而且，这还能打破儒学对思想文化的垄断，为将来的进一步改革铺路。
“好！”吕布抚掌，“此议甚好！不过，学宫不能只设在洛阳。可在长安、邺城、建康、成都等重镇，设立分宫。总宫设于洛阳，由朝廷直管，朕亲自担任嗯，‘宫正’？”
贾诩笑道：“陛下可称‘总祭酒’，以示尊崇学术，超然物外。日常管理，可设‘学监’‘博士’等职。”
“细节你们去拟定。”吕布心情大好，“诏令要写得漂亮——就说，朕追慕先贤，欲重现战国百家争鸣之盛况，集天下智慧，兴大明盛世。凡有真才实学者，不论出身、学派、籍贯，皆可前来。朝廷一视同仁，量才录用。”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要让《大明日报》大书特书，连续刊发文章，阐述重建稷下学宫的意义。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现在看重的是什么。另外——”
他看向徐庶：“宣讲团也要行动起来。让苏芷她们，深入乡里，向百姓宣讲：朝廷开稷下学宫，不仅收读书人，也收会种地的老农、会打铁的匠户、会治病的郎中、会算账的账房只要有一技之长，通过考核，就能入学宫，学本事，还能当官！”
徐庶重重点头：“臣明白！此讯一出，必能激发民间无数有才之士！”
贾诩补充道：“陛下，老臣还有一虑。儒家势力庞大，稷下学宫重启，必然招致其激烈反对。尤其是曲阜孔家虽倒，但天下儒生何止千万？他们若联合抵制，甚至煽动舆论”
吕布冷笑：“他们抵制他们的。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朕给的实际好处硬。告诉那些儒生：愿意来的，学宫有儒家一席之地，研究经学、史学、文学，朝廷照样重视。但若只会空谈，拿不出治国安民的真本事，那就别怪朝廷不重用。”
他眼中闪过厉色：“至于煽动舆论朕现在有《大明日报》，有宣讲团，还怕他们？他们若敢闹，朕就让报纸把他们的丑事一件件抖出来——贪腐的、欺压百姓的、勾结世家的看看百姓是信他们，还是信朕！”
徐庶和贾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
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
但，必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