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鼠巷,雾气里混着隔夜的馊水味。
陈平蹲在破屋门口,捧着缺了一角的粗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热粥。
今儿个他特意往粥里多加了一把咸菜疙瘩,嚼在嘴里嘎嘣脆,咸味顺着舌尖散开,勉强压住了喉咙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
昨夜捏碎那金府管事喉骨的手感,太清淅了。
那种脆响,那种温热黏腻的触感,象是在手上生了根。
陈平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的手,指甲缝里的黑泥依旧,指节粗大且布满老茧,看起来就是一只常年干粗活的手。
他强迫自己把那股子杀戮后的兴奋劲儿压进肚子里,连同最后一口热粥吞下,心跳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平缓。
“吃饱喝足,该上路演戏了。”
陈平抹了一把嘴,起身出门。
去往校场的路有三条,他特意选了最绕远的那条,顺道经过城西那条臭水沟。
沟边杂草丛生,几只野狗正聚在那儿为了什么东西撕咬得正欢,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恶臭,掩盖了一切可能存在的血腥味。
陈平目不斜视地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角的馀光却瞥见那几只野狗正在争抢几块碎布片。
那是金府管事的衣服残片。
至于尸体,那一瓶化尸粉不是白买的,早就化成了一滩黄水,混进了这满沟的污秽里。
没人发现,也没人报官。
陈平紧绷的背脊微微放松,那颗悬着的心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这世道,死个把人就象死条狗,只要没苦主,官府才懒得去那臭水沟里捞骨头。
到了校场,日头刚从云层里探出个脑袋。
今日是十六强进八强的比试,围观的人比前几日更多,喧闹声震天响。
陈平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挤过人群,眼神却敏锐地扫向看台最高处。
金家的凉棚。
那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金家大少爷金世杰今日没穿那身招摇的金丝软甲,而是换了一身黑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的几个护卫神色慌张,正凑在一起低声嘀咕。
“……管事还没回来?”
“去醉春楼问过了,老鸨说昨晚就走了……”
“少爷正在气头上,谁敢去触霉头……”
陈平收回目光,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看来金家已经发现管事失踪了,但他们根本想不到,那个唯唯诺诺收了黑钱的穷酸考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丁组,抽签!”
主簿官那公鸭嗓子响了起来。
陈平随着人流挪到台前,两条腿肚子开始打颤,伸进签筒的手更是抖得象筛糠。
他在签筒里搅和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摸出一根竹签。
主簿官一把夺过竹签,看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高声唱道:“丁组七号陈平,对阵,丁组二号‘鬼手七’!”
四周响起一片嘘声。
“鬼手七?那可是金家养的黑手,玩暗器的行家!”
“这姓陈的小子好运气算是到头了。”
“完了完了,这回怕是要横着下来。”
陈平听到“鬼手七”三个字,身子猛然一僵,脸色煞白,失魂落魄地退到了一边。
实际上,他在转身的刹那,眼底却寒意凛然。
果然是安排好的。
金家既然花了钱买通自己,为了保险起见,自然要安排个狠角色来“验收”成果。
若是自己乖乖输了,那便罢了;若是敢反抗……
陈平找了个角落蹲下,闭目养神。
观众席上的赌徒们还在对着他指指点点,有人骂他是“运气好的狗屎”,有人惋惜自己押在他身上的几文钱要打水漂。
那些污言秽语钻进耳朵里,陈平却充耳不闻,他在调整呼吸,体内的《松鹤延年劲》缓缓流转,将状态调整到巅峰。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第一场比试已经开始了。
擂台上,一名持刀的汉子被对手一锤砸碎了胸骨,鲜血喷溅而出,洒落在擂台边缘,乃至溅到了前排观众的脸上。
人群不仅没有惊恐,反而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嘶吼,象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陈平微微睁眼,看向主考官席位。
金震山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对于台上的生死搏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他眼里,这些为了功名拼命的底层武者,不过是用来取乐的斗兽。
“下一场,陈平对鬼手七!”
终于轮到他了。
陈平深吸一口气,装作腿软的样子,踉跟跄跄地爬上擂台。
对面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的汉子,两只手却出奇的长,垂下来几乎过膝。
那双手枯瘦如柴,指甲发黑,一看就是常年浸泡毒药练就的毒掌。
这就是“鬼手七”。
鬼手七看着陈平那副窝囊样,眼神轻篾而残忍。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在脖子上缓缓比划了一个横切的动作,嘴角咧开,露出满口黄牙。
这是必杀令。
看来金家不仅要他输,还要他的命。
那管事的失踪,虽然没查到陈平头上,但金家宁杀错不放过,这是要斩草除根。
“比试……开始!”
话音未落,鬼手七的身影便动了。
这人不讲半点武德,根本没有试探的意思,那枯瘦的右手猛然一甩,衣袖震荡间,三道乌光呈“品”字形激射而出!
透骨钉!
而且是喂了剧毒的透骨钉,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死光,封死了陈平左右闪避的所有退路。
台下一片惊呼。
陈平心头一紧,这鬼手七出手太快,太毒。
此时他若是用《轻身提纵术》强行躲避,势必会暴露真实实力;若是硬接,哪怕有《碎石掌》护体,这毒钉也能破开皮肉。
千钧一发之际,陈平脚下忽然一个跟跄,象是被吓傻了没站稳,整个人向后仰倒。
“完了!”
有人惊呼。
然而,没人注意到,陈平后脚跟正巧踩在了一块微微松动的青砖边缘。
就在那三枚毒钉带着腥风逼近他眉心的刹那,画面为之一滞。
陈平眼中的惊恐依然挂在脸上,但他的脚趾已经紧紧扣住了那块松动的青砖,一股暗劲正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