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锭子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陈平盯着那锭在月色下泛着冷光的银子,脊背弯得更低了些。
他慌忙蹲下身,双手有些颤斗地将银子捧在手心,用袖口擦了又擦,脸上挂着市侩且谄媚的笑容。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管事大人放心,明儿个擂台上,我一定‘不小心’输得漂漂亮亮,绝不让贵府公子费半点力气。”
金府管事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眼神象是在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癞皮狗。
“算你是个识时务的。拿着钱滚吧,若是敢耍花样,这金光城虽大,也无你这只老鼠的容身之地。”
管事甩了甩袖子,带着两个随从转身离去,隐约还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嘲弄声:
“……就是个软骨头,给根骨头就叫唤……”
陈平保持着捧银作揖的姿势,直到那几道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夜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刮过陈平单薄的衣衫。
他直起腰,原本佝偻的身形挺拔了几分。
“拿了钱,就得输。输了,就进不了前十。进不了前十,就没有官身护体。”
陈平拇指轻轻摩挲着银锭粗糙的表面,心中如明镜般透亮。
金家这种庞然大物,行事向来霸道。
今日这银子与其说是买路钱,不如说是买命钱。
等武举一过,为了掩盖操纵比赛的丑闻,自己这个知情的“软骨头”,唯一的下场就是变成护城河里的一具浮尸。
只有死人,嘴巴才最严。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不如送你先上路。”
陈平将银子揣入怀中,转身走入阴影,脚步轻盈。
……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西城鼠巷的一间破败小屋内,烛火早已熄灭。
陈平熟练地从床底暗格中翻出一个布包。
解开后,是一套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和那个曾在雨夜饮过赖三鲜血的恶鬼面具。
换衣、束发、戴面具。
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沓。
他推开窗,整个人壁虎般贴着墙根滑下,施展《轻身提纵术》,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便已掠出数丈之远,落地无声。
那名金府管事没直接回府。
陈平在坊市混迹多年,深知这些大家族管事的习性。
办成了差事,手里又过了银钱,多半是要去勾栏瓦舍喝上一壶花酒,显摆一番威风的。
不出所料,在距离“醉春楼”不远的一条偏僻巷弄里,陈平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脂粉味和酒气。
管事哼着淫词艳曲,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两个随从早已被他打发走了,看来是想独吞剩下的好处。
“这世道……嗝……只要跟对了主子,哪怕是条狗,也能吃香喝辣……”
管事打了个酒嗝,扶着墙根正欲解开裤带放水。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从背后刮来。
作为练过几年粗浅功夫的人,管事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浑身汗毛倒竖,霍地回头喝道:
“谁?!”
回答他的,是一只在黑暗中急速放大的手掌。
那手掌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指节粗大,带着开碑裂石的劲风,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叫喊。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刺耳。
是喉骨碎裂的声音。
管事的眼珠子瞪得滚圆,双手紧紧捂着塌陷的喉咙,嘴里发出“荷荷”的抽气声,鲜血混合着白沫从指缝间涌出。
他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戴着恶鬼面具的黑衣人,眼神里满是惊骇。
这身形……怎么有些眼熟?
陈平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左手顺势在他胸口一推,一股透劲直入心脉,截断了他的生机。
尸体软绵绵地倒下,被陈平一把扶住,轻轻放在地上,没发出半点动静。
这一套动作,从暴起杀人到扶尸落地,不过眨眼之间。
陈平蹲下身,开始在这个“死人”身上摸索。
先是摸回了那一百两银子,这是他的本钱。
接着又搜出了几张大额银票,约莫有三四百两,想来是这管事平日里贪墨的油水。
陈平在管事的贴身内衬里,摸到了一个小册子。
借着微弱的月光翻开一看,陈平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竟是金家收买考生的名单,和各个考生的弱点和把柄。
“烫手山芋。”
陈平当即合上册子,将其揣入怀中。
这东西若是流传出去,足以让金家伤筋动骨,但若是被人知道在他手里,他有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处理完战利品,陈平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
这是从王猛那里继承来的遗产,化尸粉。
他熟练地将黄色粉末均匀地撒在尸体的面部、指纹和伤口处。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伴随着刺鼻的黄烟。
尸体的面容迅速溃烂,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黄水。
陈平提起残缺不全的尸体,走到巷子尽头的臭水沟旁,一脚将其踹了下去。
“扑通。”
污浊的黑水溅起,转眼吞没了曾经趾高气扬的金府管事。
做完这一切,陈平仔细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和痕迹,这才重新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
回到鼠巷小屋,陈平没急着休息。
他点燃了火盆,将那本足以引起满城风雨的名册一页页撕下,扔进火里。
火光跳动,映照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不想当什么揭露黑幕的英雄,也不想卷入世家大族的倾轧。
他只想活着,带着云娘,安安稳稳地求一个长生。
这本册子留着就是祸害,烧了才是干净。
看着最后一点纸屑化为灰烬,陈平长出了一口气,盘膝坐在床上,摆出了《松鹤延年劲》的姿势。
今夜杀了人,见了血,心绪难免波动。
但这未必是坏事。
生死之间的那一瞬大恐怖,反而让他的精神高度集中。
随着呼吸吐纳,一股温热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冲刷着那份躁动。
面板上,熟练度又跳动了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泛起了鱼肚白。
陈平睁开眼,眸光一闪,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庸与木纳。
他从床底抽出那把平日里用来防身的铁刀,拿出一块干净的棉布,细细地擦拭着刀锋。
刀身不算名贵,还有几处缺口,但在他的擦拭下,依旧反射出森寒的光芒。
那光芒映出他的脸庞,平静如枯井。
金府管事失踪,金世杰必然会起疑,进而暴怒。
明日的决战,将是一场真正的暴风雨。
但那又如何?
陈平收刀入鞘,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挡我长生路者,皆可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