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小小的乡镇派出所副所长,还不配管我的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那位正准备动手的张副所长本人。
他当警察快二十年了,在镇里这一亩三分地上,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尤其是那些他认定的“刁民”、“刺头”,哪个不是被他几句话吓住,或者抓回去,关上几天、罚点钱就老实了?
还从没遇到过敢当面说他“不配”的!
不仅不配,还是个“小小的”副所长!
这是赤裸裸的蔑视,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张副所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暴怒。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噌”地一下掏出腰间挂着的手铐,金属链子哗啦作响:
“好!很好!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无法无天!”
“公然辱骂、威胁执法人员,现在还敢拒绝配合调查,甚至企图袭警!”
“给我铐起来!带回所里,好好审!”
他身后的年轻民警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尤豫,但见领导发火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要去抓王卫东的骼膊。
对付这种“嚣张”的年轻人,张副所长太有“经验”了。
带回所里,往那个黑黢黢、不透风的小房间里一关,铐在暖气片或者审讯椅上,先来两个“套餐”,扇几个耳光,踹上几脚。
等对方鼻青脸肿、头昏脑涨、彻底怕了的时候,再开始问话。
那时候,让他说什么他就得说什么,让他承认什么他就得承认什么。
然后再以“寻衅滋事”、“妨害公务”之类的罪名,报请拘留,罚上几千块钱。
流程走得严丝合缝,谁都挑不出毛病。
最后笔录上写得清清楚楚,对方“情绪激动”、“先动手推搡”、“对警察辱骂和威胁”。
人证——孙德福和他手下、物证——婚礼上被破坏了一点桌椅,俱全。
以前不是没遇到过自以为有点关系、认识几个人就敢嘚瑟的愣头青。
都是这么收拾的,最后都老老实实了。
他料定眼前这个年轻人,撑死了就是个家里有点钱、或者认识个把县里小干部的子弟,根本不明白基层执法的“真缔”。
只要进了派出所,上了手段,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更何况,孙德福这孙子还算懂事,平时没少孝敬,自己替他撑腰,也算是维护了“地方安宁”。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王卫东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个子比张副所长还高一些,目光平视着对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不耐烦,象是在看一个听不懂人话、只知道乱吠的狗。
“你,抓不了我。”
“你要是不信,或者还想为你旁边这个姓孙的‘仗义执言’……”
“那你最好现在就联系你们县公安局的领导。”
“或者,直接打给县纪委。”
“让他们来决定,我这个人,你管不管得了,带不带走。”
说完,王卫东竟然又坐了回去,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小口啜饮起来。
仿佛眼前这个拿着手铐、一脸凶相的警察,和旁边那个咬牙切齿的孙德福,都只是空气。
王卫东这话虽然说的嚣张,但却一点毛病没有,还正对了体制内的章程。
一个乡镇派出所副所长,严格来说,连个正式的“正股级”领导岗位都算不上,在干部管理的权限和程序上,是根本没有资格去“抓”一个副科级领导干部的。
副科级,是已经迈入领导干部串行的正式门坎。
对其职务行为的调查、约谈、处置,有明确的程序和权限要求。
按照组织原则和干部管理权限,一个乡镇副科级干部,其管辖和调查主体,最起码也得县里来管。
特别是涉及到可能动用强制措施、纪律审查这类敏感问题,必须由县一级的纪委、组织部门,或者公安机关的更高级别机构,在经过相应报批程序后,才能激活。
一个小小乡镇派出所的副所长,别说“抓”,就是上门去问话,都得先看看自己够不够格,有没有上头点头。
不然,你就是违规执法,就是严重的组织原则错误。
别说一个副所长了,就算是乡镇派出所的所长,在未经请示上级的情况下,想直接对一个别的乡镇的副镇长采取强制措施,那也是不可能、也不被允许的。
官场体系里,最忌讳的就是越级、越权。
这是一个讲规矩、论级别的地方。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你派出所副所长能随便抓副镇长?
那岂不是乱套了?
今天你看这个副镇长不顺眼抓一下,明天我看那个副书记不爽也带回去问问?
还让不让组织工作了?
还讲不讲组织纪律了?
这不仅是程序问题,更是严肃的政治问题。
王卫东点出“县纪委”和“县公安局领导”,就是明白无误地告诉这个张副所长:
我知道我的级别和身份意味着什么。
我也知道规矩是什么。
你想靠你手里那点权力压我?
对不起,你不够格。
想要动我,叫你上面的人来。
叫有资格、有权限的人来!
果然,张副所长听到“县公安局领导”和“县纪委”这两个词,头脑也冷静了几分,或者说,是愣了几愣。
他不是孙德福那种纯粹的乡下混混。
虽然他在镇上作威作福惯了,很多时候处理事情粗暴、甚至违纪违规,但他毕竟在这个体制里待了近二十年,基本的政治敏感性、规矩意识,他还是有的。
哪怕这些东西,很多时候被他扔在脑后,用来为自己牟利。
可他清楚,什么事能碰,什么事不能碰,什么事是红线。
眼前这个年轻人,这种情况下,开口提的居然是“县公安局领导”和“县纪委”
这就有点不同寻常了。
普通老百姓,别说知道“县纪委”具体是干嘛的、有多大权力。
很多人连县公安局里谁是局长、谁是分管副局长都搞不清楚,甚至很多人出了事,打报警电话都只会找“派出所”。
敢直接点名让找县局领导、甚至找纪委的……
要么,就是彻底不懂法的法盲、疯子,但看这年轻人的镇定和说话条理,不象。
要么,就是真的知道里面的门道,并且……有底气这么说。
有底气让县公安局领导甚至纪委来处理他的事!
张副所长握着冰凉的手铐,手心里却有些冒汗了。
他再次仔细打量起王卫东。
年轻,白净,戴眼镜,衣服普通,但是……太稳了,稳得不象这个年纪的人。
那种从容,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不象是硬装出来的。
而且,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粗口,没有一丝情绪失控。
王志超是什么人?
一个刚娶媳妇的普通农村瓦匠。
他们能请来的客人,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按理说,不应该啊。
难道说……对方真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背景?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万一这小子真有什么来头,自己今天为了孙德福这点屁事,稀里糊涂把人铐了,回头对方真找上县局,甚至捅到纪委……
自己这个副所长,也就到头了!
这些年自己干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可经不起查!
想到这里,张副所长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
他拿着手铐的手,悄悄放了下来,插回了腰间。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孙德福还在旁边眼巴巴看着,他也不能就这么怂了,总得有个台阶下。
“你……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张副所长的语气,不自觉地放缓和了一些,甚至还带上了一点“询问”而不是“审问”的意思。
“怎么,张副所长,我让你联系县局领导或者县纪委,你是听不懂吗?”
王卫东放下茶杯,眼神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还是说,需要我替你打电话?”
张副所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对方这种态度,更让他心里没底了。
对方明显是在故意“将”他的军,逼他表态,或者逼他“上手段”。
但他不敢。
他赌不起。
万一……呢?
“小子,你……你……”
张副所长憋了半天,看着周围那些疑惑、紧张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目光,尤其是孙德福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他咬了咬牙:
“行!你有种!你别后悔!”
他掏出手机,对那个年轻的民警低声道:
“你看着他!我去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