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的吓人。
大伙儿连气儿都不敢喘,都眼睁睁盯着那个打着电话、脸色变来变去的张副所长。
谁也没想到,事儿会闹到这一步。
在大家心里头,警察一来,那就代表政府、代表公家,是天大的了。
尤其来的还是个副所长,在镇上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那个来讨债的孙德福,似乎还跟他有关系。
本来都以为,王卫东这个戴眼镜的文弱小伙子,今天肯定要倒楣了,就算不被铐走,也少不了一顿收拾和难堪。
可谁能料到,这个平时总是带着笑、说话和气的年轻人,居然会如此硬气!
硬气到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让警察“走人”,还说什么“你管不了”、“让你上级来”这样的话!
这……这是有多大来头,才敢这么说话?
乡亲们看不懂那些体制内的弯弯绕绕,但他们能看出来,那个原本威风八面的张副所长,被王卫东几句话说得,气焰一下子就没了!
甚至连手铐都收起来了!
现在,还得躲到外面去打电话“请示上级”!
这个叫王卫东的后生,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王志超和他媳妇林秀琴,更是脑子一片空白,又紧张,又激动,手心里全是汗。
孙德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刚才还等着看王卫东被狼狈带走的好戏呢,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形势就变了?
他心里开始犯怵,觉得不太对劲。
张副所长跑到院子外的墙根儿底下,看周围没人,才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这不是打给派出所内部的电话,也不是打给他在镇上的狐朋狗友。
他拨通的,是县公安局一位副局长的电话。
这位副局长曾经是他刚参加工作时跟过的老领导,虽然后来他一直在乡镇混,但逢年过节还送点土特产,有点香火情。
“喂?领导,是我,象城镇派出所的小张啊。”
张副所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躬敬。
“哦,小张啊,什么事?”
电话那头,副局长的声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
“不好意思领导,打扰您休息。是这么回事……”
张副所长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当然,他没说孙德福怎么跋扈,只说王志超婚礼上有人闹事,他出警处理时,遇到一个年轻人态度非常嚣张,不但拒绝配合,还点名要见县公安局领导,甚至提了县纪委。
“我问他是谁,他就不说。我觉得……这人有点不对劲,想问问您,咱们县里,有没有一个叫王卫东的年轻干部?大概二十五六岁,戴眼镜,看着挺斯文,但脾气不小……”
他重点描述了王卫东的外貌特征和那种“不好惹”的感觉。
“王卫东?没听说过。”
电话那头的副局长想都没想就说道。
“咱们县里,年轻干部里没这号人。姓王的倒是有几个,但年龄都对不上。”
张副所长听了,心里先是一松,但随即又觉得不踏实。
那人……太稳了!那种感觉错不了!
“领导,要不……您帮我再查查?或者问问别的科室?我总觉得……他敢那么说,怕不是空穴来风。”
副局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他太了解张德福这种人了,欺软怕硬,在下面土皇帝当惯了,一般不会这么谨慎。
能让他觉得“不对劲”,还专门打电话来问,说明那个年轻人可能真的有点门道。
副局长虽然有点不高兴,但也怕真出什么纰漏,万一对方真有什么背景,自己这边一问三不知,到时候被动。
“行吧,你等着,我打个电话问问组织科或者干部科。”
说完就挂了电话。
张副所长站在院墙根下,焦急地等待着。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手机终于又响了起来。
张副所长几乎是立刻接起:
“喂?领导,怎么样?”
“查了一下,我们县里,确实没有叫王卫东的干部。”
副局长的声音传来。
“哎哟,那就好那就好!领导,太谢谢您了……”
张副所长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脸上的冷笑又回来了。
果然是个装腔作势的!差点被他唬住!
看老子回去怎么整……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副局长后面的话,就象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不过,隔壁青州市,倒是有个叫王卫东的,也是个干部。”
“恩?啥意思?”
张副所长一时没反应过来。
青州市?离这里好几百里地呢!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我也是刚刚让人问了一圈,有个老同学在市里组织部门工作,提了一嘴。”
副局长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说,他们市里有个金水县,下边一个镇,有个选调生叫王卫东,刚毕业没多久就当了副镇长。”
“而且最近,他们县里好象还把他作为‘干部年轻化’的典型,准备大力宣传,说是上了他们县的报纸还是电视。”
副局长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丝凝重,缓缓补充道:
“小张,我跟你说明白。”
“这种年纪轻轻,就当上副镇长,而且能被县里甚至市里选为‘优秀年轻干部’典型,重点宣传的年轻人……”
“要么,是背景硬得吓人。”
“要么,就是能力特别突出,被上头看中,前途无量的苗子,是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对象。”
“不管是哪一种,那都是前途无量的主儿,都绝对不是你这乡镇派出所副所长惹得起的!”
副局长说着说着,话里带着警告和恼火:
“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怎么跟这种人碰上?”
他知道这个姓张的德行,肯定是又想着仗势欺人,结果踢到铁板了!
“我……我没干什么啊!领导!”
张副所长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拿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是孙德福……哦,就是我们镇上一个做生意的,跟王志超有点债务纠纷,今天王志超结婚,他去要帐,然后就跟那个……王卫东,起了点冲突,我去处理……”
“你他妈别跟我扯这些!”
副局长厉声打断了他:
“我不管你们什么破帐烂帐!”
“我告诉你,人家现在是那边县里树立的‘优秀年轻干部’代表,是政治上的典型!”
“你这个节骨眼上,在咱们地盘上,你还想把人家给‘抓’了?”
“那是什么性质?那叫破坏兄弟县区的干部队伍建设!叫破坏上级关于‘干部年轻化’的宣传部署!”
“你知道这事儿捅上去,会是什么后果吗?!”
副局长在电话那头都急眼了。
“再说了,退一万步讲!”
“就算他没有任何背景,就是个普通的副镇长,那他也是副科级领导干部!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你他妈混了二十多年,连个副科都没混上,连个正式的股级都够不着!”
“你还想抓一个副科级的领导干部?你有什么资格?谁给你的权力?!”
“按规矩,要动他这样的干部,也得纪委或者组织部门批手续!连老子都得打报告!”
“我告诉你,这事儿你给我赶紧处理干净!别他妈再给我打电话!”
“立刻、马上,给人家赔礼道歉,把矛盾给我化解了!”
“要是因为你这点破事影响了县里形象,甚至惊动了市里,我他妈第一个饶不了你!”
说完,“啪”的一声,电话直接被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