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我和火狐狸提前到了一中后面的那条路。
废弃仓库在学校围墙外的一片空地上,周围是几栋待拆迁的旧楼,窗户玻璃早就被人砸得七七八八,风一吹,里面的铁皮就“哐啷哐啷”地响。
“这地方,看着就不像能谈和平的地方。”火狐狸说。
“和平谈判,一般都不在这种地方。”我说,“但要谈‘谁是老大’,这里刚刚好。”
我们在离仓库不远的一个小卖部门口停下。
小卖部的灯是昏黄的,门口挂着一排零食,一个老头坐在里面,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瓜子。
“进去看看?”火狐狸问。
“先等等。”我说,“看看有没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
“你说,他会不会提前来?”火狐狸问。
“会。”我说,“想当老大的人,一般都喜欢提前到。”
“为什么?”火狐狸问。
“显得自己重视。”我说,“也方便布置。”
“布置什么?”火狐狸问。
“人。”我说,“埋伏。”
“你确定他敢?”火狐狸问。
“他不敢。”我说,“但他背后的人,可能会。”
“你是说,天盟?”火狐狸问。
“或者虎哥,或者刀疤强。”我说,“谁都有可能。”
“那你还来?”火狐狸问。
“我不来,怎么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我说。
火狐狸看了我一眼:“你就不怕,他们想让你死?”
“怕。”我说,“但我更怕,他们想让我活着。”
“活着不好吗?”火狐狸问。
“活着被他们当枪使。”我说,“比死还难受。”
火狐狸沉默了一下:“你这人,说话总是这么让人不舒服。”
“习惯就好。”我说。
七点五十五。
仓库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几束手电筒的光,从仓库门口晃出来,隐约能看到几个身影在里面走动。
“来了。”火狐狸说。
“嗯。”我说,“比我想象的,要谨慎一点。”
“怎么说?”火狐狸问。
“至少,他们没在门口等着。”我说,“说明他们知道,这里不是安全区。”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在里面埋伏?”火狐狸问。
“他们在。”我说,“但埋伏得不算专业。”
“你看得出来?”火狐狸问。
“听。”我说。
我侧了侧头。
仓库里,有脚步声,有压低的说话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脚步声很乱。”我说,“说明不是训练有素的人。”
“你指望一群学生,有什么训练?”火狐狸说。
“我指望的是他们背后的人。”我说,“如果是天盟的人,不会这么吵。”
“那说明什么?”火狐狸问。
“说明,今天晚上,来的主角,确实是那个周凯。”我说,“而不是他背后的人。”
“那我们还等什么?”火狐狸问。
“等时间。”我说,“八点整再进去。”
“你还挺讲究。”火狐狸说。
“这是尊重。”我说,“也是态度。”
八点整。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吧。”
“你先进。”火狐狸说。
“你怕?”我问。
“我怕你先进去,被人一棍子敲晕。”火狐狸说,“我在后面,至少还能给你收尸。”
“那还是我先进。”我说。
仓库门口没有灯,里面却点了几盏应急灯,光线不算亮,勉强能看清周围的轮廓。
地上堆着一些破旧的桌椅,墙上有不少涂鸦,还有几个用黑笔写的大字——“一中天团”。
“挺有仪式感。”我低声说。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火狐狸说。
我们刚走进门,一个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苏然哥?”
一个高个子男生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校服。
他的头发染成了棕色,耳朵上戴着耳钉,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周凯?”我问。
“是。”他点头,脸上露出一点兴奋,“终于见到真人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久仰大名。”
我看了看他的手,没有伸手:“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一点。”
“我高二。”周凯说,“今年十七。”
“十七岁就想当老大?”我问。
“不想当老大的不良,不是好不良。”周凯笑了一下,“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问。
“学长说的。”周凯说,“他们说,你以前在学校里,经常说这句话。”
“他们记错了。”我说,“我说的是——不想当人的不良,迟早不是人。”
周凯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你请我们来,就是为了听我以前的名言?”
“当然不是。”周凯说,“我请你来,是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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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未来。”周凯说。
“你的,还是天盟的?”我问。
周凯眼神一紧:“苏然哥,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我说,“你也别跟我装。”
周凯沉默了一下,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
“凯哥……”一个男生说。
“出去。”周凯说。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还是乖乖地往外走。
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有两个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棍子。
火狐狸冷笑了一声。
等人都走光了,仓库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现在可以说了?”我问。
“可以。”周凯说,“苏然哥,我听说,你回来了。”
“听说的人不少。”我说。
“他们说,你回来,是为了收拾城西。”周凯说。
“你呢?”我问,“你怎么想?”
“我觉得,你回来,是为了收拾所有人。”周凯说。
“包括你?”我问。
“如果我挡路的话。”周凯说。
“你觉得,你挡路了吗?”我问。
“可能。”周凯说,“但我不想让。”
“为什么?”我问。
“因为这条路,是我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的。”周凯说,“我不想让给任何人。”
“你这条路,是谁给你的?”我问。
“天盟。”周凯说。
“你确定?”我问。
“当然。”周凯说,“没有天盟,就没有我周凯的今天。”
“那你知道,天盟为什么给你这条路吗?”我问。
“因为我有能力。”周凯说。
“错。”我说,“因为你有用。”
周凯皱了皱眉:“有能力,不就是有用吗?”
“不一样。”我说,“有能力的人,可以选择自己的路。”
“有用的人,只能被人选择。”
周凯沉默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现在,只是天盟的一颗棋子。”我说,“而且,是随时可以被换掉的那种。”
“你凭什么这么说?”周凯问。
“凭你今天敢在这儿见我。”我说,“凭你以为,你背后有人,就可以跟我谈条件。”
“我确实有这个资格。”周凯说。
“你没有。”我说,“你有的,只是他们给你的一点点底气。”
“这点底气,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周凯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
“苏然哥。”他说,“我尊重你,是因为你以前在一中的名声。”
“但你别忘了,现在已经不是你那个年代了。”
“现在的一中,是我们的。”
“现在的江海市,也在变。”
“你那一套,早就过时了。”
“过时?”我笑了一下,“你确定?”
“你以为,你现在能在学校里收‘会员费’,能让一群学生听你的,就叫时代变了?”
“你以为,你背后有天盟,就叫有靠山?”
“你以为,你手里有几根棍子,就叫有实力?”
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在我眼里,你现在,跟当年那些被我堵在厕所里打的小混混,没什么区别。”
周凯的拳头,慢慢握紧。
“你别太过分。”他说。
“我已经很客气了。”我说。
“苏然。”火狐狸突然开口,“别欺负小孩。”
“我没有欺负他。”我说,“我只是在提醒他。”
“提醒什么?”火狐狸问。
“提醒他,别把自己看得太重。”我说。
“也别把别人,看得太轻。”
周凯冷笑了一声:“我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我问。
“天。”周凯说。
“天?”我愣了一下。
“天盟的天。”周凯说。
“原来如此。”我说,“你连名字,都要学他们。”
“这叫忠诚。”周凯说。
“这叫没脑子。”我说。
周凯终于忍不住了:“苏然,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是来看看,一中现在的‘老大’,到底是什么样。”
“看完了?”周凯问。
“看完了。”我说。
“那你可以走了。”周凯说,“一中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可以不操心。”我说,“但你背后的人,不会让我不操心。”
“你什么意思?”周凯问。
“你以为,你今天约我出来,是你自己的意思?”我问。
“不然呢?”周凯说。
“你真以为,天盟会放心让一个学生,自己来见我?”我问。
周凯的眼神,终于变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他问。
“我在说,你背后有人。”我说,“不是那种站在你后面给你撑腰的人。”
“是那种,躲在你后面,看你能走多远的人。”
“如果你走得好,他们就出来分一杯羹。”
“如果你走不好,他们就换一个人继续。”
“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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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凯没说话。
“你以为,你收的那些‘会员费’,真的都交给天盟了?”我问。
“不然呢?”周凯说。
“你见过天盟的人,亲自来收钱?”我问。
周凯沉默了一下:“没有。”
“你见过他们,给你开工资?”我问。
“没有。”周凯说。
“你见过他们,给你任何书面上的承诺?”我问。
“没有。”周凯说。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是他们的人?”我问。
“因为……”周凯说,“因为他们说过。”
“说过?”我笑了一下,“说过的话,你也信?”
“那你让我信什么?”周凯问。
“信你自己。”我说。
“你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
“而不是别人嘴里的。”
周凯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我不想让你做什么。”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到底值不值。”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周凯说。
“当然。”我说,“是你以后说了算。”
“如果你以后还能说得话的话。”
周凯抬头看着我:“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我说。
“提醒你,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有一天,会让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你以为,你只是在学校里收点钱,吓唬几个学生?”
“你以为,你只是天盟在一中的‘代表’?”
“你错了。”
“你现在,已经站在一条线的边缘。”
“这条线的一边,是学生。”
“另一边,是罪犯。”
“你再往前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
周凯的喉结,动了动。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他问,“我现在,已经回不去了。”
“谁说的?”我问。
“我自己。”周凯说,“我收过钱,打过架,带人堵过厕所。”
“我做过的事,已经不能当没发生过。”
“就算我现在退出,那些被我打过的人,也不会原谅我。”
“那些被我收过钱的人,也不会忘了我。”
“学校不会要我,家里不会理解我,天盟也不会放过我。”
“我能去哪儿?”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沙哑。
“你能去哪儿?”火狐狸突然开口,“你能去的地方,多了。”
“你可以去打工,可以去复读,可以去学一门手艺。”
“你可以去任何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现在才十七岁。”
“你以为,你这辈子,已经完了?”
周凯苦笑了一下:“你说得轻松。”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些?”
“我想过。”
“但我知道,我做不到。”
“我爸妈在我小时候就离婚了,谁都不想要我。”
“我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去世之后,我就一个人。”
“我在学校里被人欺负,被人抢钱,被人堵在厕所里打。”
“那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我。”
“后来,我认识了天盟的人。”
“他们给我钱,给我烟,给我衣服。”
“他们说,只要我听话,就没人敢欺负我。”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那种,从被人踩在脚底下,到可以踩别人的感觉。”
“你知道有多爽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你让我现在放弃?”
“你让我回去,继续当那个被人堵在厕所里的人?”
“不可能。”
他猛地抬头,盯着我:“我宁愿死,也不会回去。”
我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绝望。
“你不会死。”我说,“至少,不会现在死。”
“你以为,你想死,就能死?”
“你以为,你现在的命,是你自己的?”
“你错了。”
“你的命,现在是天盟的。”
“是虎哥的,是刀疤强的。”
“是所有想利用你的人的。”
“他们不会让你死。”
“他们只会让你,越来越深。”
“深到,你再也看不见光。”
周凯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别吓我。”他说。
“我不是吓你。”我说,“我只是在告诉你,你现在的处境。”
“你以为,你在学校里,是老大。”
“但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换掉的棋子。”
“你今天可以是‘天团’的团长。”
“明天,你就可以是派出所里的嫌疑人。”
“后天,你就可以是监狱里的犯人。”
“你信不信?”
周凯没说话。
“你不信?”我问。
“你可以试试。”
“你可以继续收你的‘会员费’,继续带人去堵厕所。”
“你可以继续替天盟办事,替他们拉人,替他们看场子。”
“你可以继续觉得,你很威风,很厉害。”
“直到有一天,你被抓了。”
“你以为,天盟会来救你?”
“你以为,他们会为了你,跟警察翻脸?”
“不会。”
“他们只会换一个人。”
“换一个,比你更听话,更狠,更年轻的人。”
“而你,会在监狱里,慢慢变老。”
“等你出来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个世界,早就没有你的位置了。”
“你信不信?”
周凯的呼吸,越来越重。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他问,“你说这些,就能改变什么?”
“不能。”我说,“能改变的,只有你自己。”
“你现在,还有机会。”
“你可以选择,不再替他们做事。”
“你可以选择,离开这条线。”
“你可以选择,让你以后的人生,至少不是在监狱里度过。”
“你可以选择,让那些被你欺负过的人,有一天可以不再害怕你。”
“你可以选择,让那些还没被你带坏的人,有机会回头。”
“你可以选择的东西,很多。”
“只是看你,想不想选。”
周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仓库里,只剩下应急灯“滋滋”的电流声。
“你让我怎么选?”他终于开口,“我现在退出,天盟不会放过我。”
“虎哥和刀疤强,也不会放过我。”
“他们会觉得,我背叛了他们。”
“他们会找人,打我,砍我,甚至……杀了我。”
“你能保护我吗?”
他猛地抬头,盯着我:“你能吗?”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火狐狸也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我缓缓开口:“我不能。”
周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嘲讽:“你看。”
“你也不能。”
“那你凭什么,让我退出?”
“凭你几句好听的话?”
“凭你几句吓唬人的话?”
“还是凭你以前在一中的名声?”
“没用的。”
“这个世界,不是靠名声活着的。”
“是靠实力。”
“是靠谁的拳头硬。”
“是靠谁的人多。”
“是靠谁的后台硬。”
“你有吗?”
他盯着我:“你有吗?”
我沉默了一下。
“有。”我说。
“你有什么?”周凯问。
“我有你没有的东西。”我说。
“什么?”周凯问。
“选择。”我说。
“我可以选择,帮你。”
“也可以选择,不帮你。”
“我可以选择,让你活着。”
“也可以选择,让你死。”
“我可以选择,让你变成一个人。”
“也可以选择,让你变成一个鬼。”
“这些选择,都是我的。”
“而你,现在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你只能听别人的。”
“只能听天盟的,听虎哥的,听刀疤强的。”
“你觉得,这叫活着?”
周凯的脸,一点点白了。
“你在威胁我。”他说。
“我在给你机会。”我说。
“机会?”周凯问。
“嗯。”我说,“一个,让你重新选择的机会。”
“你可以继续走你现在的路。”
“也可以,试着走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可能会很难。”
“可能会被人打,被人骂,被人追杀。”
“可能会一无所有。”
“但至少,那是你自己选的。”
“至少,你不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你愿意试试吗?”
周凯没说话。
他的手,紧紧抓着裤腿。
他的眼睛,在我和火狐狸之间来回移动。
过了很久,他突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听过很多关于你的故事。”
“他们说,你在一中的时候,一个人打十几个。”
“他们说,你在操场上,一个人站在旗杆下,全校没人敢靠近。”
“他们说,你是一中历史上,最‘不良’的那个。”
“我那时候,很羡慕你。”
“我觉得,你很自由。”
“你想打谁就打谁,想骂谁就骂谁。”
“你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你不用听任何人的话。”
“你就是你自己。”
“我那时候,很想像你一样。”
“所以,我才走上这条路。”
“我以为,只要我够狠,够凶,够不怕死,我就能像你一样。”
“我就能,成为别人嘴里的‘传奇’。”
他抬起头,看着我:“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我不是你。”
“我也永远不可能成为你。”
“我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棋子。”
“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掌握不了的棋子。”
他突然笑了,笑得有点惨。
“你知道吗?”他说,“我刚才,一直在想。”
“如果你今天不来,我会怎么样?”
“我可能会继续收我的‘会员费’,继续带人去堵厕所。”
“我可能会继续替天盟办事,替他们拉人,替他们看场子。”
“我可能会觉得,我很威风,很厉害。”
“直到有一天,我被抓了。”
“然后,我会在监狱里,慢慢变老。”
“等我出来的时候,这个世界,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他看着我:“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信。”
“因为,我以前,见过。”
“见过那些,被抓进去的人。”
“见过他们,从威风八面,到连烟都抽不起。”
“我以前,觉得他们蠢。”
“现在,我发现,我跟他们,没什么区别。”
他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想试试。”
“试试你说的那条路。”
“试试,能不能,不再当棋子。”
“试试,能不能,做回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确定?”我问。
“确定。”他说。
“你知道,这条路,会比你现在走的路,更难吗?”我问。
“知道。”他说。
“你知道,你可能会被打,被骂,被追杀吗?”我问。
“知道。”他说。
“你知道,你可能会一无所有吗?”我问。
“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选?”我问。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我不想,有一天,连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我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我点了点头:“好。”
“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天盟的人。”
“也不再是虎哥的人,不是刀疤强的人。”
“你只是你自己。”
“周凯。”
周凯的眼睛,突然红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他问。
“很简单。”我说,“从明天开始,‘天团’解散。”
“会员费,停收。”
“所有跟天盟有关的事,全部停掉。”
“你要做的,就是把你以前做过的事,一点一点,还回去。”
“你以前收了谁的钱,就还给谁。”
“你以前打了谁,就去道歉。”
“你以前带的人,能拉回来的,就拉回来。”
“拉不回来的,就随他们去。”
“你能做到吗?”
周凯沉默了一下:“我能。”
“你确定?”我问。
“确定。”他说。
“那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我问。
“知道。”他说,“天盟不会放过我。”
“虎哥和刀疤强,也不会放过我。”
“学校也可能会处分我。”
“但我不在乎。”
“我已经这样了。”
“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
我笑了一下:“你能这样想,很好。”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周凯问。
“你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你自己。”我说,“还有,保护好你想保护的人。”
“比如?”他问。
“比如,林薇薇。”我说。
周凯愣了一下:“你认识她?”
“她是我表妹。”火狐狸说。
周凯猛地转头,看向火狐狸:“你是……夜火酒馆的那个火狐狸?”
“是。”火狐狸说。
“你……你是她姐?”周凯问。
“是。”火狐狸说。
周凯的脸,一下子变得有点尴尬:“我……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火狐狸说,“以后,离她远点。”
“我……”周凯张了张嘴,“我以后不会再让她做那些事了。”
“最好是。”火狐狸说。
“还有那些跟你一起的学生。”我说,“能劝的,就劝。”
“劝不动的,就别勉强。”
“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
“你能做的,就是不再拉他们下水。”
“我知道。”周凯说。
“还有一件事。”我说。
“什么?”周凯问。
“你现在,是一个人。”我说,“不再是任何势力的人。”
“所以,你以后遇到麻烦,不要指望任何人。”
“包括我。”
周凯愣了一下:“你……不帮我?”
“我可以帮你一次,两次。”我说,“但我不可能帮你一辈子。”
“你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
“你能走多远,就看你自己。”
“你能活到哪一天,也看你自己。”
“你确定,你还要选这条路?”
周凯沉默了很久。
“我确定。”他说。
“好。”我说。
“从现在开始,你欠我的。”
“不是人情。”
“是命。”
“你以后,每活一天,都是在还我。”
“你能还多久,就看你自己。”
周凯看着我,突然笑了:“那我得好好活着。”
“不然,我连欠你的,都还不上。”
“聪明。”我说。
“那你呢?”周凯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做?”
“我?”我说,“我打算,把这条线剪断。”
“从学校,到城西。”
“从城西,到整个江海市。”
“我要让那些,把你们当棋子的人,付出代价。”
“你要一起吗?”
周凯想了想:“我能吗?”
“你当然能。”我说,“你现在,是自己人。”
“自己人?”周凯重复了一遍。
“嗯。”我说,“自己人,就意味着,你以后遇到麻烦,我会尽量帮你。”
“但你也要记住,自己人,也意味着,你以后不能再做那些,让我看不起你的事。”
“你能做到吗?”
“能。”周凯说。
“很好。”我说。
“那从明天开始,一中的‘天团’,就正式成为历史了。”
“而你,周凯,也正式成为一个……不良。”
“一个真正的不良。”
周凯愣了一下:“真正的不良?”
“嗯。”我说,“真正的不良,不是看你收了多少钱,打了多少人。”
“而是看你,在有机会选择的时候,选了什么。”
“你今天,选了一条更难的路。”
“这就够了。”
周凯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那我以后,可以像你一样吗?”他问。
“不可能。”我说。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是周凯。”我说,“你只能像你自己。”
“而你自己,也可以成为别人嘴里的‘传奇’。”
“只不过,不是靠拳头。”
“而是靠选择。”
周凯沉默了一下,突然笑了:“好。”
“那我就试试。”
“试试,能不能成为一个,不一样的‘不良’。”
“试试,能不能让以后的一中,不再像我们现在这样。”
“试试,能不能让那些,还没被拖下水的学生,有机会走一条,比我们更好的路。”
他伸出手:“苏然哥,从今天开始,我跟你。”
我看了看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我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记住。”我说,“你不是跟我。”
“你是跟你自己。”
“你以后,每做一个决定,都要对得起你今天的选择。”
“你能做到吗?”
“能。”他说。
“很好。”我说。
“那今晚,就从这里开始。”
“从这个废弃的仓库开始。”
“从这个,见证了太多学生走错路的地方开始。”
“从这个,也可以见证你回头的地方开始。”
我转头,看向火狐狸:“我们走吧。”
“嗯。”火狐狸说。
我们往仓库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凯突然叫了一声:“苏然哥。”
“嗯?”我回头。
“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他说,“我可以来找你吗?”
“可以。”我说,“但你要记住,我不会给你答案。”
“我只会给你,一巴掌。”
“一巴掌?”他愣了一下。
“嗯。”我说,“一巴掌,让你清醒一点。”
“然后,你自己选。”
“继续撑,还是倒下。”
“你能撑多久,就看你自己。”
周凯笑了:“好。”
“那我希望,我永远不会去找你。”
“因为那样,就说明,我一直撑住了。”
“最好是。”我说。
我们走出仓库。
外面的风,比刚才大了一点。
夜色很深,远处一中的教学楼,还有几盏灯亮着。
灯光透过窗户,洒在操场上,像一条,不太明显的路。
“你觉得,他能撑住吗?”火狐狸问。
“不知道。”我说。
“你刚才还说得那么肯定。”火狐狸说。
“我只是给他一个机会。”我说,“能不能抓住,是他的事。”
“那你呢?”火狐狸问,“你能撑住吗?”
“我?”我说,“我已经撑了很多年了。”
“再多撑几年,也没什么。”
“你就不怕,有一天,你也撑不住?”火狐狸问。
“怕。”我说,“但我更怕,我撑不住之后,这个城市会变成什么样。”
“你以为,你是救世主?”火狐狸问。
“不是。”我说,“我只是一个,不想再看到更多孩子走错路的不良。”
“仅此而已。”
火狐狸沉默了一下:“你知道吗?”
“你刚才,在仓库里的样子,很像以前的你。”
“哪样?”我问。
“很傻。”火狐狸说。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又开始,管一些,跟你没关系的事。”火狐狸说。
“这些事,本来可以跟你没关系。”
“你可以不管一中,可以不管那些学生,可以不管周凯。”
“你可以只盯着城西,盯着天盟,盯着虎哥和刀疤强。”
“你可以只想着,怎么报仇,怎么上位,怎么把江海市踩在脚底下。”
“但你没有。”
“你还是管了。”
“你还是把自己,放在了剪刀的另一边。”
“你说,你是不是很傻?”
我笑了一下:“可能吧。”
“但我宁愿傻一点。”
“也不想,有一天,看着这些孩子,变成我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你最讨厌哪种人?”火狐狸问。
“那种,把别人当棋子的人。”我说。
“那种,把别人的命,当成自己往上爬的台阶的人。”
“那种,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随便毁掉别人一生的人。”
“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也不想,看着这些孩子,变成那样的人。”
火狐狸看了我一眼:“你知道吗?”
“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
“佩服我什么?”我问。
“佩服你,明明知道这条路不好走,还要走。”火狐狸说。
“佩服你,明明知道,你可能会死,可能会失败,可能会被人骂,可能会被人恨。”
“你还是要走。”
“你说你不是救世主。”
“但在很多人眼里,你就是。”
“比如林薇薇。”
“比如周凯。”
“比如那些,被你拉回来的人。”
“你可能不觉得你做了什么。”
“但对他们来说,你做的,可能是他们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笑了一下:“你别给我戴高帽子。”
“我只是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
“仅此而已。”
“那我呢?”火狐狸突然问。
“你?”我愣了一下。
“我在你眼里,是什么?”火狐狸问。
“你在我眼里?”我想了想,“是一个,很烦人,又很爱管闲事的女人。”
“还有呢?”火狐狸问。
“还有……”我说,“是一个,我不想失去的人。”
火狐狸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一个,我不想失去的人。”我说。
“你再说一遍。”火狐狸说。
“你烦不烦?”我说。
“你再说一遍。”火狐狸盯着我。
我叹了口气:“你是一个,我不想失去的人。”
火狐狸的嘴角,慢慢上扬:“这还差不多。”
“那你呢?”我问,“我在你眼里,是什么?”
“你?”火狐狸说,“是一个,很蠢,很固执,很爱逞强,很让人不放心的人。”
“还有呢?”我问。
“还有……”火狐狸看着我,“是一个,我愿意跟他一起,把自己放在剪刀另一边的人。”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我问。
“你耳朵不好使?”火狐狸说,“我说,我愿意跟你一起。”
“一起,把这条黑色的线剪断。”
“一起,把这个城市,从那些人手里抢回来。”
“一起,把那些,被拖下水的孩子,拉回来。”
“一起,走一条,不好走的路。”
“你愿意吗?”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过了一会儿,我笑了一下:“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拒绝吗?”
“不能。”火狐狸说。
“那就一起。”我说。
“好。”火狐狸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
一中的门口,已经安静了下来。
偶尔有几个晚归的学生,从我们身边走过,背着书包,打着哈欠。
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迷茫,也有一点点,对未来的期待。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一条黑色的线,正悄悄收紧。
也不知道,有两个人,正准备,把这条线剪断。
“接下来呢?”火狐狸问。
“接下来?”我说,“接下来,我们有很多事要做。”
“比如?”火狐狸问。
“比如,先让一中,安静下来。”我说。
“然后,再慢慢,把城西的水,搅浑。”
“再然后,把那些,躲在水里的鱼,一条一条,钓出来。”
“最后……”
“最后怎么样?”火狐狸问。
“最后,让江海市,重新变成一个,正常的城市。”我说。
“一个,不良可以存在,但不会被当成棋子的城市。”
“一个,学生可以叛逆,但不会被拖下水的城市。”
“一个,普通人可以安心生活,不用害怕谁的城市。”
“你觉得,可能吗?”火狐狸问。
“不知道。”我说,“但我们可以试试。”
“毕竟,我们已经把自己,放在了剪刀的另一边。”
“不是吗?”
火狐狸笑了:“是。”
“那就试试。”
“试试,能不能,把这个城市,从那些人手里抢回来。”
“试试,能不能,让那些走错路的人,有机会回头。”
“试试,能不能,让这个世界,变得不那么脏。”
“也试试,能不能,让我们自己,有一天,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我看着她:“好。”
“那就试试。”
夜色,越来越深。
但在这夜色深处,有一点光,正悄悄亮起来。
从一中,到城西。
从城西,到整个江海市。
而我们,正朝着那一点光,一步一步,走过去。
哪怕,这条路,注定不会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