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海月居的喧嚣却并未停歇,反而随着海雾的弥漫,多了几分迷离与躁动。
二楼雅间内,沈墨与瘦猴相对而坐。阿蛮和小泥鳅被老酒鬼带回了租住的小院,鬼刃与夜枭则隐在暗处警戒。桌上摊开一张兽皮,是瘦猴这几日搜集整理的简易海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老大你看,”瘦猴指着海图上一处被红圈重点标记的漩涡状区域,“这里就是归墟之眼的大致位置,常年被空间乱流和湮灭风暴笼罩,元婴修士也不敢轻易涉足。但根据记载,每隔甲子,此处的空间潮汐会进入一个相对‘平缓期’,持续约三月,外围风暴减弱,一些尘封的古遗迹、破碎的洞天碎片,甚至上古修士遗骸、宝物,会被潮汐从深处推出来。”
沈墨点点头,这些在星典楼的典籍中也有提及。他更关心的是细节:“平缓期内部,危险程度如何划分?各方势力通常如何行动?”
“问得好。”瘦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着精光,“根据以往的经验,归墟之眼外围大致可分为三重区域。最外环,是‘涌潮区’,空间相对稳定,但时有小规模的空间裂缝和灵力乱流,一般是筑基后期到金丹修士活动的地方,运气好能找到些被抛出来的零散材料和残破法器。”
“中间一环,称为‘碎星带’,由无数被归墟之力撕碎的大陆、岛屿碎片构成,地形复杂,遍布上古禁制残骸和空间褶皱,危险大增,但机缘也更多。古修洞府、药园遗迹、甚至小型传承,都可能在这里出现。这里是金丹中后期乃至元婴初期修士争夺的主战场。”
“最内层,靠近归墟之眼真正入口的区域,被称为‘湮灭边缘’。那里的空间极不稳定,随时可能爆发湮灭风暴,元婴中期修士进去也是九死一生。但据说,真正的好东西,比如完整的古宝、高阶传承、乃至传说中的‘周天星衍罗盘’碎片,都可能在最深处出现。这次有传言,平缓期异常,可能有内层遗迹被推至碎星带甚至更外围。”
瘦猴顿了顿,压低声音:“至于各方势力,中州那些大宗门,如凌霄剑宗、天衍宗、神火宫等,通常会由元婴长老带队,集结大量精锐弟子,组成战阵,直接开赴碎星带甚至湮灭边缘,清场争夺。像血鲨岛、黑鲨岛这些地头蛇,则熟悉地形,往往能提前在特定区域布设,守株待兔。散修和小团队,大多在涌潮区碰运气,或者依附大势力,喝点汤。也有一些独行强者,喜欢在碎星带边缘游猎,杀人夺宝。”
沈墨沉吟片刻,手指点在“碎星带”边缘的一个标记点上:“这里标注的‘沉舟礁’,是什么情况?”
“老大好眼力!”瘦猴赞道,“沉舟礁是碎星带外围一处有名的险地,也是着名的黑市和临时聚集点。那里地形复杂,由无数沉没的古船、破碎的礁石构成,天然迷宫,易于藏身和设伏。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临时组队、情报买卖,都在那里进行。而且,据说沉舟礁深处,埋着一艘上古‘星槎’的残骸,那星槎是横渡虚空之物,其核心驱动部分‘虚空神木’是炼制空间法宝的极品材料,价值连城,但周围禁制重重,还有强大海兽盘踞,至今无人得手。”
沈墨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星槎残骸,虚空神木……这倒是个值得注意的目标。他的“虚无”神通与空间之道隐隐契合,若能获得虚空神木,或许对他修炼和炼器都有大用。
“任务大殿那边,有什么合适的任务吗?”沈墨问道。当务之急是获取灵石和资源,提升小队整体实力,同时进一步熟悉环境。
“有!”瘦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我抄录了几个报酬不错,又适合我们小队的任务。一个是‘血鲨岛’发布的,采集‘蚀骨海葵的毒囊’,十对,报酬八百下品灵石,地点在隐星岛东南三百里的暗礁区。蚀骨海葵是群居海兽,单个实力约莫筑基后期,但毒性猛烈,且擅长精神攻击,需配合默契。”
“另一个是‘万礁城联盟’发布的,探查‘鬼哭峡’近期异常灵力波动源头,要求绘制详细舆图并带回样本,报酬一千二百下品灵石。鬼哭峡在隐星岛以西五百里,常年阴风怒号,有天然迷阵,据说有阴魂和煞灵出没,危险程度较高,但联盟额外承诺,若发现重要线索或资源点,另有重赏。”
“还有个私活,”瘦猴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是‘剥皮鬼婆’在黑市放出的风声,高价收购‘百年以上阴魂珠’和‘血玉珊瑚’,有多少要多少,价格是市价的两倍。交货地点在沉舟礁的‘幽灵船’。这老婆子邪性,但给钱爽快。不过接她的活儿,得格外小心。”
沈墨默默思忖。血鲨岛和万礁城联盟的任务相对正规,但竞争恐怕激烈,且容易暴露行踪。剥皮鬼婆的私活风险高,但收益大,且更隐蔽,正符合他们目前闷声发大财的需要。阴魂珠和血玉珊瑚虽然罕见,但并非绝迹,只是采集难度大,需深入阴煞之地或危险海域。
“接剥皮鬼婆的私活。”沈墨做出决定,“但不必直接接触。夜枭擅长隐匿潜行,让他先去幽灵船探探虚实,确认无误,我们再分批交货。同时,接一个万礁城联盟在鬼哭峡附近的其他探查任务作为掩护。瘦猴,你继续收集关于沉舟礁和那艘星槎残骸的详细信息。”
“明白!”瘦猴应下,眼中露出兴奋之色。老大这思路清晰,既赚快钱,又为后续进入归墟之眼做准备,还留了后路。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月上中天,才结账离开海月居。
街道上行人已稀,但黑暗中窥视的目光并未减少。沈墨能感觉到,至少有四五道神识,在他们离开酒楼时,从不同方向扫过。有探究,有评估,也有毫不掩饰的恶意。
“老大,有人盯上我们了。”瘦猴传音道,手已悄然摸向腰间储物袋。
“无妨,几个金丹初期的散修,还有两个筑基期的眼线。”沈墨神色不变,脚步依旧平稳,“往前走,第三个巷口右转。”
瘦猴心下稍定,跟着沈墨转入一条漆黑的小巷。巷子狭窄潮湿,弥漫着一股海腥味和垃圾腐烂的混合气味。两旁的建筑低矮破败,窗户紧闭,仿佛一头头蛰伏的怪兽。
刚进入巷子十余丈,前后巷口的光线便同时一暗,四道身影堵住了去路,另有两人从侧面的矮墙上跃下,封住了两侧。
六个人,清一色黑色劲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气息凶悍,赫然是金丹中期修为。其余五人,两个金丹初期,三个筑基后期。他们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
“两位道友,夜深了,这是要去哪儿啊?”为首的金丹中期修士声音沙哑,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哥几个最近手头紧,借点灵石花花?或者,把你们在星典楼换到的好东西,拿出来瞧瞧?”
沈墨停下脚步,扫了六人一眼,语气平静:“让开。”
“嘿,还挺横?”旁边一个金丹初期的瘦高个嗤笑一声,“大哥,看来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废什么话,直接拿下,东西自然是我们的!”
“动手!”为首者低喝一声,显然也看出沈墨二人并非易与之辈,不想拖延。
六人同时爆发灵力,刀光剑影,夹杂着符箓的光芒,朝着沈墨和瘦猴笼罩而来。那金丹中期修士更是祭出一面黑色小幡,幡面抖动,散发出阵阵阴寒刺骨的黑气,隐隐有鬼哭之声传出,竟是一件罕见的阴魂类法器,专伤人神魂。
面对围攻,沈墨面色不变,甚至没有取出武器。他只是踏前一步,将瘦猴挡在身后,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波动悄然扩散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筑基后期修士,身形猛地一僵,眼中闪过极致的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大恐怖,灵力运转瞬间紊乱,闷哼一声,口鼻溢血,软软栽倒在地。
紧接着是那两个金丹初期的修士。他们只觉得眼前的目标忽然变得模糊、虚幻,仿佛隔着一层扭曲的水波,神识锁定瞬间失效,攻击也失去了准头。更让他们骇然的是,自身的灵力运转也出现了滞涩,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金丹都隐隐震颤。
“怎么回事?!”两人惊骇欲绝,想要抽身后退。
但已经晚了。
沈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又同时出现在两人身侧。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并指如剑,轻轻点在两人眉心。
“噗!”“噗!”
两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两名金丹初期修士眼中的神采瞬间熄灭,软倒下去,眉心只有一个浅浅的红点,但识海已然被一股精纯而霸道的混沌剑气搅得粉碎。
为首的魁梧修士和那使用黑幡的瘦高个,此刻已是亡魂大冒。他们看得分明,对方自始至终,连法器都未动用,仅凭身法和两道剑气,就瞬杀了两名金丹初期!这是什么手段?
“点子扎手!风紧扯呼!”魁梧修士倒也果断,见势不妙,立刻大吼一声,转身就向巷口逃去,同时将手中一把淬毒短刃向后掷出,试图阻挡。
那瘦高个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收回黑幡,转身就逃。
然而,他们刚冲出几步,就感觉脖子一凉。
两柄漆黑的、毫无反光的短刃,如同毒蛇的獠牙,从他们身后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探出,精准地抹过了他们的咽喉。
是夜枭。
他甚至没有完全现身,一击得手,立刻又融入了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魁梧修士和瘦高个捂着喷血的喉咙,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嗬嗬两声,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从遇袭到结束,不过短短三息。
沈墨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几步。他缓缓收回手,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混沌之气悄然散去。刚才他动用了“虚无”神通的一点皮毛,扭曲了身周小范围的空间和灵力场,配合自身强悍的肉体和精纯剑气,瞬间瓦解了对方攻势并完成击杀。
“收拾一下,老规矩。”沈墨澹澹道。
瘦猴早已见怪不怪,熟练地上前,将六人身上的储物袋、法器快速搜刮一空,又弹出几颗火球,将尸体烧成灰尽,连血迹都用化尘符处理干净。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熟练得令人心寒。
做完这一切,两人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沿着小巷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暗尽头。
……
璇玑殿,顶层。
云潇仙子并未入定。她站在窗前,望着下方隐星岛星星点点的灯火,以及更远处那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海面,绝美的容颜在月光下清冷如霜。
忽然,她秀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清冷的目光投向岛屿东南方向的某条黑暗巷弄。就在刚才,她感知到那里传来几道微弱的灵力波动,随即又迅速湮灭。有修士在斗法,而且结束得很快。
这种程度的冲突,在隐星岛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本不值得她投以丝毫关注。
但……就在那灵力波动湮灭的瞬间,她似乎又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其微弱、澹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奇异感觉。与白日里看到那个“墨辰”时,心头掠过的那一丝涟漪,同出一源。
又是他?
云潇伸出纤纤玉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点星光自她指尖漾开,化作一面水波般的镜面。镜面中光影流转,呈现出方才那条暗巷中发生的景象——从六人围堵,到沈墨踏步、施展诡异手段、配合阴影中的刺杀,再到毁尸灭迹、从容离去,整个过程清晰呈现。
画面中,那名为“墨辰”的少年,面容依旧普通,神情依旧平静,甚至眼神都没有太多波澜。但云潇却看得分明,他踏步时那无形的波动,点杀两名金丹初期时那凝练到极致的剑气,以及那份面对袭杀时近乎漠然的镇定……
“混沌气息……似乎比白日更精纯了一丝。还有那身法,那隐匿灵力波动的技巧……”云潇低声自语,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探究,“绝非普通金丹散修所能拥有。他到底是谁?来自何处?”
更让她心头微动的是,当镜面映出沈墨转身离去时,那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与记忆中某个遥远而模湖的片段,似乎……隐约重叠了一瞬。
那是下界,青云界,归墟之眼边缘,一道浴血奋战、将她(分身云芷)护在身后的背影……
画面闪动,随即被浩瀚冰冷的星海主意识压下,归于沉寂。
“错觉么……”云潇轻轻按住眉心,那里,那片沉寂的、温润的“深潭”,似乎又微微荡漾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她挥手散去水镜,眸中恢复一片冰寒。不管这墨辰是谁,有何特殊,只要不碍她的事,便与她无关。化身云芷的经历,不过是道途上的尘埃,终将被彻底炼化。
只是……为何这尘埃,近日总是自行泛起微澜?
她不再多想,转身走回静室中央的星辰蒲团,盘膝坐下。月华星光再次升腾,将她笼罩。
明日,她需亲自去一趟星陨阁在隐星岛的隐秘据点,与阁中派来的长老、精锐弟子汇合,详细布置归墟之眼的行动。紫陌的线索,那残片,还有这个有些奇怪的墨辰……或许,可以让人稍微留意一下。
就在她即将完全入定前,静室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一个恭敬的女声响起:“仙子,阁中密讯。”
云潇睁开眼:“进。”
一名身着星纹服饰的侍女躬身而入,双手呈上一枚星光流转的玉简。
云潇神识扫过玉简,清冷的眸光微微一凝。
玉简中只有寥寥数语:“据报,‘补天阁’暗子已确认三人潜入隐星岛,修为不明,目的疑似与此次归墟之眼异动有关,或与搜寻某‘特殊血脉’有关。另,神界‘无极天’亦有异动,有神念曾短暂降临这片海域上空,旋即消失。望仙子小心,必要时可放弃部分计划,以保全自身为要。”
补天阁……无极天……
云潇缓缓握紧了玉简,指节微微发白。这两个名字,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一个知晓它们含义的修士心头。即便是星陨阁,即便她是云家嫡女,面对无极天,也需万分谨慎,而且补天阁也是无极天在仙界扶持的代理人。
“知道了,退下吧。”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侍女躬身退出。
静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星光流转,映照着云潇仙子那绝美而冰冷的面容,以及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忧虑。
窗外,隐星岛的夜,依旧喧嚣而危险。而更深的暗流,已然在平静的海面下,无声涌动。
归墟之眼将启,各方云集,龙蛇混杂。补天阁的暗子,无极天的神念,失踪的化身紫陌,神秘的墨辰,还有那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
山雨欲来风满楼。
沈墨走在返回住处的路上,并不知道自己方才的出手,已被璇玑殿顶的那位仙子尽收眼底,更不知道,自己已然在不经意间,卷入了更加庞大而危险的漩涡边缘。
他只是抬头,望了望天边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有些朦胧的月亮,心中盘算着明日的安排:先去任务大殿接下万礁城的探查任务作为掩护,然后让夜枭去幽灵船探路,自己则带着阿蛮和小泥鳅,去隐星岛的黑市转转,看看能不能淘到些用得上的东西,顺便打听一下“剥皮鬼婆”和“虚空神木”的更具体消息。
变强的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必须走稳。
他摸了摸怀中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刚才那六个倒霉劫匪的全部家当。虽然估计没什么太好的东西,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在这隐星岛,资源,就是修为,就是活下去的本钱。
夜色中,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