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带着鬼刃几人迅速撤离,身后海域的激战轰鸣声渐行渐远。裂空鳌的怒吼与元婴修士施展神通爆发的能量波动,即便相隔甚远,依然让人心悸。不少在外围探查的修士也纷纷被惊动,或是惊疑不定地望向战场,或是加速返回“观星号”,一时间,这片本就混乱的海域更添几分紧张气息。
片刻后,沈墨等人回到“观星号”光罩边缘,验明身份后,被接引上船。落在甲板上的瞬间,沈墨能感觉到数道目光立刻聚焦过来,有好奇,有探究,更有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意。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怎会引来五阶裂空鳌?” 天火宗的赤炎长老脾气火爆,声如洪钟,瞪着一双铜铃大眼看向沈墨等人,元婴期的威压有意无意地笼罩过来。
沈墨面色微白,装作惊魂未定又带着几分后怕的模样,抱拳躬身道:“回禀赤炎前辈,晚辈等人只是在东北方约百里处,发现一处海底有异常能量波动,似乎有残破禁制痕迹,便靠近探查。不料刚有所获,便不知从何处射来一道幽冥骨矛偷袭,晚辈等侥幸躲过,正要撤离,那裂空鳌便从海底冲出,似乎……似乎是被晚辈所得的一件残破器物气息所引。”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隐瞒了补天阁祭坛碎片和黑色残片的具体情况,但点出了幽冥宗偷袭之事,将祸水引向幽冥宗,同时解释了裂空鳌袭击的原因。
“幽冥骨矛?”赤炎长老眉头一拧,看向刚刚落在甲板上的幽泉长老。此刻,苏副阁主也收手返回,他与赤炎长老联手,已将那裂空鳌重创逼退,并未深入追击,毕竟此地凶险,不宜久战。
幽泉长老面色依旧苍白阴冷,闻言澹澹道:“赤炎道兄此言何意?我幽冥宗弟子皆在船上或附近探查,何来偷袭一说?莫不是这几个小辈自己招惹了凶兽,胡乱攀咬,以图脱责?” 他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沈墨,“小子,你说我幽冥宗弟子偷袭于你,可有证据?是何人出手?相貌功法特征为何?”
沈墨心中一沉,这幽泉长老果然不好对付,立刻反咬一口,而且要求证据。当时偷袭者一击即走,遁法诡异,仓促间难以锁定具体气息,更别提看清相貌了。
“晚辈……晚辈修为低微,那人出手太快,未曾看清……”沈墨故作艰难地说道,脸上适当地露出愤满与无奈。
“哼,无凭无据,信口雌黄!”幽泉长老冷哼一声,不再看沈墨,转向苏副阁主,“苏道友,裂空鳌已退,但此地凶险更甚之前,空间波动愈发紊乱,依老夫看,那异动源头恐有变数,是否还需按原计划深入?”
苏副阁主捋了捋长须,目光在沈墨身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幽泉长老,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幽泉长老,反而对沈墨道:“你方才说,得到一件残破器物,引来了裂空鳌?可否取出,让老夫一观?裂空鳌对此物敏感,或许与此次空间异动有关。”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元婴、金丹修士的目光顿时更加灼热地投向沈墨。能让五阶裂空鳌不顾一切攻击的东西,绝非寻常!即便只是残片,也可能隐藏着重要线索。
沈墨心念电转,苏副阁主此言,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不拿出来,显得心虚,可能被怀疑隐瞒重要情报;拿出来,这黑色残片一看就非同小可,必然引起各方觊觎,尤其是韩嵩和幽泉这些人。他刚刚已经说了是“残破器物”,若再推脱,反而更惹怀疑。
“前辈请看。”沈墨一咬牙,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块黑色残片,双手奉上。残片一出现,那股冰冷、古老、夹杂着阴煞与空间波动的气息便弥漫开来,虽然微弱,但在场的都是高阶修士,感知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此物不凡。
苏副阁主隔空一摄,将黑色残片摄入手中,仔细端详,指尖泛起澹澹星光,在残片上轻轻摩挲,眉头微微蹙起。赤炎长老也凑近观看,眼中精光闪烁。幽泉长老虽未靠近,但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此物……”苏副阁主沉吟道,“材质奇特,非金非玉,非石非木,老夫也未曾见过。其上纹路,古老而诡异,蕴含阴煞死气,却又有一丝极为精纯隐晦的空间道韵……裂空鳌天生对空间之力敏感,尤其喜好吞噬蕴含空间之力的天材地宝或异物,此物能吸引它,倒不奇怪。只是,这阴煞死气……”
他看向沈墨:“此物从何处得来?附近可还有他物?”
沈墨恭敬道:“回前辈,此物是在一处海底废墟中发现,那废墟似是一处古老祭坛残骸,但损毁严重,只有些碎石和……一些暗红色的晶石碎片,能量几乎耗尽了。晚辈见这残片有些特异,便取了回来,不曾想……” 他隐去了血魂晶和补天阁祭坛的明确信息,只说“古老祭坛残骸”,并将裂空鳌的袭击归因于此物本身。
“古老祭坛残骸?暗红色晶石碎片?”苏副阁主眼神微动,与赤炎长老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他们显然知道些什么。
“那处海底废墟在何处?速带我等前去查看!”赤炎长老急声道。
沈墨正要回答,忽然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必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补天阁巡查使韩嵩不知何时已从上层舱室走出,负手立于栏杆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甲板。他目光掠过苏副阁主手中的黑色残片,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随即恢复冰冷。
“韩道友有何高见?”苏副阁主看向韩嵩,语气平静。
韩嵩澹澹道:“潮音崖海域广阔,类似的上古遗迹残骸不在少数。苏道友手中的残片,虽有些特异,但依韩某看,不过是某件古魔器或阴属性空间法器的碎片,于探寻此次异动源头,并无太大关联。当务之急,是尽快确定异动核心,深入探查。在此为一件残片浪费时间,殊为不智。” 他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同时,那股元婴后期的威压隐隐扩散,让甲板上许多金丹、筑基修士感到呼吸困难。
苏副阁主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展颜笑道:“韩道友所言也有理。不过,此物毕竟是这位小友发现,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小友,那处废墟位置,你可还记得?”
沈墨连忙点头:“记得,就在东北方向约一百二十里处,海底有明显战斗痕迹和祭坛基座残留。”
韩嵩闻言,眼中冷光一闪,但并未再说什么。
“好。”苏副阁主将黑色残片递还给沈墨,“此物既是小友所得,便归小友所有。不过,老夫建议小友暂且将此物交由老夫保管,待探查结束,再行归还。此物气息特异,恐再引来如裂空鳌般的凶物,对你不利,也易生事端。”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是保护,也有监管之意。
沈墨心中明了,苏副阁主这是要将残片暂时“保管”起来,避免在探查期间因此物再生枝节,同时也是向众人表明,此物目前由星陨阁“看管”,其他人不要打主意。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至少明面上,韩嵩和幽泉不好直接强抢。
“晚辈遵命,多谢前辈体恤。”沈墨毫不犹豫地将黑色残片递了过去。这残片虽可能关联重大,但眼下确实是烫手山芋,交给苏副阁主这个看似中立且有一定威望的元婴中期,比留在自己身上安全得多。而且,他隐隐觉得,苏副阁主似乎有意在维护他,或者说,是在平衡各方势力。
苏副阁主接过残片,翻手收起,对赤炎长老和幽泉长老道:“二位道友,既然已有线索,不若我等先行前往那处海底废墟查看,或许能发现更多与此次异动相关的痕迹。至于这几位小友……”他看向沈墨,“你等受惊不小,且在此调息,后续探查,无需再参与了。” 这算是变相将沈墨几人排除在核心行动之外,既是保护,也有隔离观察之意。
“是,晚辈明白。”沈墨恭敬应下,带着鬼刃几人退到甲板角落。他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已不是他们这几个“金丹、筑基”散修能参与的了。能暂时脱离旋涡中心,未必是坏事。
很快,苏副阁主、赤炎长老、幽泉长老,以及韩嵩(他虽未明言,但显然也会前往),各带了数名金丹好手,离开“观星号”,化作数道遁光,朝着沈墨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其余修士则留在船上等待,或低声议论,或暗自盘算。
甲板上,气氛微妙。不少人看向沈墨等人的目光带着同情、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虽然残片被苏副阁主收走,但这几人能发现那处海底废墟,或许还知道些别的?不过,想到刚才幽冥宗的疑似偷袭和裂空鳌的袭击,又想到星陨阁副阁主似乎有意维护,大多数人暂时按捺下了心思。
沈墨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实则心中念头飞转。今日之事,处处透着诡异。
幽冥宗的偷袭,目标明确,就是要取他性命。是韩嵩指使的可能性极大。韩嵩怀疑他的身份,又见他对古卷势在必得,可能已将他视为潜在威胁或知情者,欲除之而后快。但幽冥宗为何甘当韩嵩的刀?两家势力在南荒近海素有摩擦,除非……他们私下达成了某种协议,或者幽冥宗本身也对补天阁图谋之事有所察觉,甚至参与其中?
苏副阁主的态度也值得玩味。他出手相救,看似偶然,但时机未免太巧。索要并“保管”黑色残片,看似公允,实则将他从风口浪尖暂时摘了出来。这位星陨阁的副阁主,是真的出于大局考虑,保护后辈,还是另有所图?星陨阁作为南荒近海的地头蛇,对补天阁的举动,难道毫无察觉?他们牵头组织此次探查,真的只是为了探查空间异动,没有别的目的?
还有那黑色残片……沈墨神识沉入袖中,那里还藏着从鬼哭峡祭坛得来的青铜碎片和金属片。他方才将黑色残片交给苏副阁主时,暗中以混沌灵力包裹,截留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残片气息。此刻,他小心地以神识触碰那丝气息,并将其与青铜碎片、金属片的气息相互印证。
一种奇异的季动产生了!
青铜碎片微微发热,传递出一种模糊的、带着悲伤与沧桑的共鸣。识海中的金属片也轻轻震颤,其上暗金色的纹路流淌过一丝微光。而黑色残片残留的那丝气息,与青铜碎片、金属片的气息,竟隐隐有同源之感!尤其是那种古老、沧桑,以及内蕴的某种隐晦的空间与星辰道韵,虽然属性偏向阴煞死寂,与青铜碎片的堂皇正大、金属片的血脉尊贵有所不同,但核心的道韵层次,却惊人地相似!
“难道……这黑色残片,也是来自同一处?或者,是同一类‘钥匙’的碎片,只不过属性不同?”沈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鬼哭峡的青铜碎片指向“碎星丘陵”和可能的混沌道尊传承线索;识海金属片关联身世和血脉神通;这黑色残片又是什么?它出现在被毁的补天阁祭坛附近,难道补天阁收集血魂晶、建立祭坛,不仅仅是为了接引魔神,还与寻找这类“碎片”有关?
越来越多的谜团交织在一起。补天阁、神秘的敌对势力、神魔试炼、青云界的秘密、混沌道尊的传承、自己离奇的身世……还有这突然出现的黑色残片,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同类碎片。一切似乎都指向了青云界,指向了那片被血煞之气笼罩的“牧场”。
“老大,你没事吧?”鬼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关切。
沈墨睁开眼,摇了摇头,传音道:“无妨。你们也抓紧调息,此地凶险,随时可能有变。”
他目光扫过甲板,看到不少修士都在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瞥向东北方向,那里是苏副阁主等人离去的方向,也是之前大战爆发之地。也有一些人,目光隐晦地扫过他们几人,意味不明。
夜枭不知何时已悄然回到沈墨身边阴影中,传音道:“老大,我刚才暗中留意,幽冥宗那边,在幽泉长老离开后,有一名金丹大圆满的黑袍修士也悄悄离开了船,方向与诸位元婴前辈不同,似乎是朝着我们遇袭的那片海域侧面绕去了。另外,补天阁韩嵩留下的两名黑袍随从,一直站在上层,神识若有若无地锁定着我们这边。”
沈墨眼神微冷。果然,幽冥宗贼心不死,还想探查甚至销毁可能的痕迹?补天阁也在密切监视。这“观星号”上,看似安全,实则暗流汹涌。
“静观其变。”沈墨传音回道,再次闭目,但心神已高度警惕。他悄然运转《混元道经》,将自身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同时分出一缕心神,密切关注着青铜碎片和金属片的细微变化。在这样混乱而危险的环境下,这两样东西,或许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提示或警示。
时间一点点过去。约莫半个时辰后,东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异常剧烈的空间波动,紧接着,一道刺目的、混杂着血光与黑气的光柱冲天而起,即便相隔百余里,依然清晰可见!光柱之中,隐约有凄厉的嘶吼和庞大的虚影一闪而逝,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那是什么?!”
“好恐怖的气息!”
“是苏副阁主他们那边!”
甲板上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修士都震惊地望向那道光柱,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沈墨也猛地睁开眼,看向光柱升起的方向,心脏不由自主地猛跳了几下。那股气息……混杂着浓郁的血煞、阴邪、混乱的空间之力,还有一丝……与黑色残片、鬼哭峡魔神凋像同源的、令人厌恶的冰冷邪恶感!
补天阁的祭坛废墟那边,果然出了大变故!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袖中的青铜碎片骤然变得滚烫,识海中的金属片也剧烈震颤起来,两者同时指向光柱升起的方向,传递出强烈的、充满警告意味的悸动!不仅如此,青铜碎片那一直模糊的、指向“碎星丘陵”的感应,也在这一刻变得清晰了许多,方向……赫然与那光柱升起之处,存在着某种交错重叠!
难道……潮音崖东北深处的空间异动源头,与“碎星丘陵”的入口,或者与补天阁试图打开的某种通道,存在着某种关联?甚至,那被毁的祭坛,根本就是个障眼法或者失败品,真正的东西,藏在更深处?
沈墨霍然起身,目光紧紧盯着远方那逐渐消散、但余波未平的光柱区域。苏副阁主、韩嵩、赤炎、幽泉……这些元婴高手此刻正在那里。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触动了什么上古禁制?还是……补天阁隐藏的真正布置,被意外激发了?
“观星号”上警铃大作,星陨阁留守的执事大声呼喝,命令所有人做好戒备,启动船体最强防护阵法。天火宗、幽冥宗的飞舟也光芒大放,显然那边发生的变故,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沈墨摸了摸袖中冰凉的青铜碎片,眼神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