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裂隙向下延伸，仿佛通往地心。
沈墨与云潇收敛气息，沿着那条金属碎片有所感应的岔道，小心翼翼地向下行去。越往下，四周的煞魔之气反而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混沌的气息，与沈墨体内的混沌星辰之力隐隐呼应，却更加纯粹、原始。石壁上开始出现细密的、天然形成的玄奥纹路，散发出微弱的荧光，勉强照亮前路。
脚下的路并非笔直向下，而是蜿蜒曲折，时宽时窄。偶尔能听到深处传来潺潺的水流声，但并非灵泉，而是一种带着奇异韵律的、仿佛大地脉动般的低沉嗡鸣。
“此地气息……与那煞魔盘踞之处截然不同。”云潇轻声开口，月华镜的光芒收敛在身周三尺，映照着她清丽而略带警惕的侧脸，“更古老，也更……空寂。”
沈墨点头，指尖抚过怀中微微发烫的金属碎片。这枚从高台边缘得来的碎片，此刻正传递出一种近乎“欢欣”的细微波动，指引着方向。“碎片在指引我们，或许，与混沌道尊的传承有关。”他没有隐瞒，在经历了方才的生死搏杀后，两人之间的信任无形中加深了一层。
云潇眸光微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细节。她早已察觉沈墨身怀大秘密，功法、手段皆非同寻常，与那传说中的混沌道尊有所关联，也并非完全意外。
又向下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狭窄的裂隙尽头，竟是一个不过十丈方圆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别无他物，只有一尊古朴的、与周围岩石几乎融为一体的石像。石像盘膝而坐，面容模糊，仿佛被岁月风化了所有细节，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但就是这样一尊看似平凡的石像，却散发着那股古老、混沌、包容万物的气息源头。
石像面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与沈墨怀中金属碎片质地相似的残片，以及一枚黯淡无光、布满裂纹的玉简。
而在石像身后的岩壁上，刻着一行古老的、以道纹书写的文字，字迹苍劲，深入石壁，历经岁月而不磨灭：
“后来者，若至此，当为有缘。然混沌之道，非力可取，唯心可证。前路混沌，唯心灯不灭，可窥真意。留此残简，以待有缘，慎之，戒之。”
没有落款，但那字里行间流转的一丝微弱却至高无上的道韵，让沈墨和云潇同时心神一震。这绝非寻常修士所能留下！
“混沌道尊……”沈墨喃喃道，心中泛起波澜。这气息，这感觉，与他之前通过混沌令、星陨金箔感受到的那一丝混沌道韵，同出一源，却又更加清晰、更加贴近。
他走上前，先是对着石像郑重一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枚布满裂纹的玉简。神识探入，玉简并未设防，一段信息流涌入脑海。
信息并不完整，断断续续，似乎是留影玉简受损严重所致。其中主要是一幅残破的星图，指向归墟之眼深处某个极为隐秘的坐标，星图旁边有标注：“混沌归墟，道种留存之地，亦是大凶大险之所，非明心见性、得承吾道者，入之必死。”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关于混沌之气本质的零散感悟，以及对某种名为“混沌归墟大阵”的残缺描述，似乎是一种镇压、炼化、返本归源的绝世大阵。
最后，是一段语气沉痛、充满警示的留言：“吾道将成，却遭人嫉。道争无义，道心难测。吾观天外之天，界外之界，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后来者，若得吾道，当谨守本心，明辨是非，勿为力量所惑，勿为表象所迷。切记，敌在暗，我在明，人心鬼蜮，甚于妖魔。留此印记，望后来者，能全吾道，亦能……全己身。”
留言到此戛然而止，玉简上的最后一道裂纹扩大，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泽，化为齑粉，从沈墨指缝间洒落。
沈墨沉默良久。玉简中的信息不多，但透露出的内容却极为惊人。混沌道尊果然在归墟之眼留有重要传承（道种），但那里也极度危险。而他陨落的原因，似乎不仅仅是简单的仇杀或道争，留言中“敌在暗，我在明”、“人心鬼蜮，甚于妖魔”，隐隐指向了更复杂的阴谋。还有那“天外之天，界外之界”……
“看来，混沌道尊前辈，当年陨落得颇为蹊跷。”云潇显然也“看”到了玉简中的信息，她虽然主修月华之道，但境界高深，触类旁通，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沉重与警示。
沈墨收起心绪，将地上那几块金属碎片也拾起。这些碎片与他原有的那块似乎能拼合，但还缺了不少，拼合后是一个不规则的、中心有孔洞的圆形物件的一部分，暂时看不出具体用途。他将碎片收起，目光再次落在那行字上。
“前路混沌，唯心灯不灭，可窥真意……”沈墨低声重复，若有所思。这像是一句提示，又像是一道考验。
“混沌之道，唯心可证……”云潇也看着那行字，美眸中闪过思索之色，“这位前辈，似乎在强调心性的重要。或许，想要得到他真正的传承，乃至安全抵达那‘混沌归墟’之地，心性修为，比法力修为更为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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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认同这个判断。他修炼《混沌星典》，深知混沌之力的特性，包容万象却也混乱无序，若无坚定道心，极易迷失其中，反被力量吞噬。混沌道尊留下这样的提示，绝非无的放矢。
就在两人琢磨这行字深意时，石像那双模糊的眼部位置，忽然亮起了两点微弱的、混沌色的光芒。
光芒并不强烈，却仿佛直接照进了人的心底。沈墨和云潇同时感到心神一阵恍惚，周围的环境瞬间发生了变化。
石窟消失了，石像消失了，他们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虚空之中，上下四方皆是一片茫茫，无光无暗，无始无终。唯有前方，有一点微弱却坚韧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静静燃烧。
“后来者……”一个宏大、古老、仿佛来自岁月尽头的声音，直接在两人识海中响起，分不清男女，只有无尽的沧桑与淡漠，“既至此，可见吾残念。吾道不轻传，欲得指引，需过‘问心’一关。此关无关修为，只问本心。沉沦则永困心渊，得悟方见前路。可愿一试？”
沈墨与云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显然是混沌道尊留下的某种考验残念。看这架势，若不接受，恐怕难以得到前往那“混沌归墟”之地的具体方法，甚至可能无法轻易离开此地。
“前辈，我等愿试。”沈墨沉声应道。云潇也轻轻颔首。
“善。”那宏大声音落下，前方那点光芒骤然放大，将两人笼罩。
沈墨只觉眼前景象再变。
他仿佛又回到了青云界，回到了那暗无天日的血奴地牢。潮湿、腥臭、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老白就躺在旁边的草席上，气息微弱，即将死去。而他自己，依旧是那个弱小、无力、朝不保夕的少年血奴。外面，是巡逻修士的脚步声，是其他血奴麻木的喘息，是无尽的黑暗与压迫。
不，不对，我已经出来了，我已经是元婴修士，我……沈墨的理智在挣扎，但眼前的景象无比真实，身体的虚弱、经脉的滞涩、对自由的渴望，都无比清晰。他甚至“看”到，牢门打开，一个面目模糊的修士扔进来一具新鲜的、散发着诱人灵气的妖兽尸体……
是屈服于本能，在这地狱中苟延残喘？还是坚守那一点点作为“人”的理智与尊严，哪怕下一刻就可能饿死、病死，或被拖出去放干鲜血？
这不是幻术，这是直指内心最深处的拷问。将他曾经经历过、恐惧过、挣扎过的场景，以最真实的方式重现，甚至放大了当时的无力与诱惑。
沈墨的灵魂在颤抖。他知道这是考验，但那种绝望感太真实了。然而，就在那嗜血的冲动即将淹没理智的刹那，他“看”到了自己掌心，那并不存在于此幻境中的、一丝微弱的灰银色光芒——那是混沌星辰之力，是他历经磨难，走出地牢，一步步修炼而来的力量象征，更是他“本我”的锚点。
“我之心，不在地牢，而在苍穹。”沈墨闭目，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再无迷茫与恐惧。他无视了那具妖兽尸体，无视了身体的渴望，只是静静地坐着，运转起记忆中那最粗浅的、毫无用处的引气口诀，仿佛在汲取着根本不存在的、自由的天地灵气。
眼前的血牢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破碎。
下一刻，他“看”到了玄天宗，看到了那些曾欺辱、打压他的外门弟子、管事，甚至是一些内门师兄。他们依旧趾高气扬。是选择忍辱负重，曲意逢迎，换取一时的安稳和可能的上升阶梯？还是坚守本心，宁愿走得慢些、苦些，也不愿折腰？
他又“看到”了自己在通天剑宗，感受到了家的温暖，那里有对他颇为照顾的师兄师姐和师门长辈，在那里自己也是成长飞快。面对南荒四大宗门的围攻，宗门凋零，形势危急，自己是弃宗门而去，继续积蓄力量报杀母之仇，还是与宗门同胞同仇敌忾同生共死？留下也许意味着死亡，之后便再也没有为母亲复仇的希望了。
他也看到了隐星岛上，面对云潇本尊那清冷、审视、隐含厌恶的目光。是选择遗忘低头，还是坦然直面？他敢不敢直面内心深处对于云潇分身云芷的真实情感？
一幕幕，都是他修行路上可能面临的选择，是人性与欲望、捷径与本心的交锋。有些他经历过，有些是基于他性格的“可能”。每一次，都直指他内心深处的犹豫、贪婪、恐惧与坚持。
沈墨的灵魂如同在烈火中淬炼。他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阴影，看到了在强大力量、生存压力、情感纠葛面前，自己可能滑向的深渊。但每一次，在关键的抉择点，他都“看到”了那一点灰银色的光芒，看到了自己从血奴地牢中一步步走出的脚印，看到了老白浑浊眼中最后的期盼，看到了阿土憨厚的笑容，看到了叶紫陌消散前的泪光，也看到了“云芷”那双清澈眼眸中的信任与依赖……
“我之道，不求无敌于天下，但求无愧于本心。我之力，不为凌虐弱小，但为守护我在乎的一切，斩断一切枷锁。纵前路混沌，我心如星，纵有晦暗，永恒不灭。”
当最后一个幻象——他站在巅峰，手握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面对昔年仇敌跪地求饶、奉上一切的诱惑时，沈墨心中平静地闪过这个念头，然后毫不犹豫地遵从了内心的选择。
所有的幻象轰然破碎。
沈墨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尊古朴石像前，云潇就在身侧不远处，双眸微闭，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绝美的脸庞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挣扎与痛楚之色，显然也陷入了自身的“问心”考验之中，尚未脱离。
而他面前，那尊石像模糊的面容，似乎柔和了一丝。石像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非金非玉、灰扑扑的、约莫拇指大小的种子状物体，表面有混沌色的光华缓缓流转。
“明心见性，坚守本真。混沌非无序，心定则道生。后来者，你已通过问心考验。此乃‘混沌之种’一缕气息所化信物，持之，在归墟之眼深处，遵循你所得星图指引，于混沌气机交感之时，可感应真正道种所在之门径。然，道途艰险，门户之后，生死莫测，好自为之。”
那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和与期许，随即缓缓消散。石像眼中的光芒也黯淡下去，彻底恢复了古朴无华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沈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潮起伏，对着石像再次深深一礼。然后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枚灰扑扑的“种子”。种子入手温润，并无特殊波动，但沈墨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丝极其精纯、与他同源的混沌气息，仿佛是一个坐标，一个钥匙。
他将其郑重收起。此番虽然未得实际宝物或功法，但“问心”一关，让他对自己的道心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审视和巩固，收获未必小于一部绝世功法。而这枚“混沌之种”信物，更是通往混沌道尊真正传承的线索，价值无可估量。
这时，旁边的云潇也轻轻“嗯”了一声，缓缓睁开了双眼。她清澈的眼眸深处，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明悟与澹澹的疲惫，显然她的“问心”之路，也绝不轻松。她看向沈墨，目光复杂，有探究，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你……也通过了？”云潇轻声问。
沈墨点头，将手中的“混沌之种”信物示意了一下，简单说了考验结果和信物用途，略去了自身考验的具体内容。
云潇听完，默然片刻，看向那尊石像，也盈盈一礼。“混沌道尊，名不虚传。此等问心考验，直指道心根本，于我修行，亦大有裨益。”她顿了顿，看向沈墨，“看来，你要找的东西，在那归墟之眼的最深处，混沌气机交感之地。那里，恐怕是此次归墟之眼开启，最危险也最核心的区域。”
沈墨神色凝重地点头。混沌道尊留言中“大凶大险”、“生死莫测”绝非虚言。以他当年之能，尚且陨落，其传承之地，岂是易与？
“先离开此地再说。那煞魔虽被我所伤，但未必不会寻来。而且，其他进入归墟之眼的人，恐怕也各有际遇，那玄胤生死未知，暗处可能还有他人。”沈墨收敛心神，看向石窟唯一的出口——那裂隙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