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与云潇沿着来时的裂隙通道，谨慎地向上折返。
混沌道尊石像前的经历，虽然时间不长，却在两人心中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那“问心”一关，看似平静，实则凶险更甚于刀兵相加，直指道心最深处，稍有不慎便是沉沦心渊、道途尽毁的下场。此刻脱离考验，重归现实，沈墨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道心更为通透凝练，对《混沌星典》的运转，对混沌之力的感悟，似乎都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契合”。那枚“混沌之种”信物静静躺在储物镯中，与怀里的金属碎片、储物戒内的混沌令之间，隐有极微弱的共鸣，指向冥冥中某个方位。
云潇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月华镜的光芒收敛，只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近乎无形的清辉护盾。她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内敛，似乎也因“问心”而有所得，只是那清冷的眉宇间，似乎多了一缕极澹的、不易察觉的恍忽，目光偶尔掠过沈墨的背影时，会有一瞬的复杂难明，随即又恢复平静。
两人皆默契地没有谈论方才考验的具体内容。道心之考，于修士而言，某种程度上比功法隐秘更为私密。
来时的岔道口就在前方。向上，是通往那煞魔盘踞的溶洞方向，煞气隐约可感；向下，是更深邃未知的、金属碎片曾有微弱感应的黑暗。此刻碎片与“混沌之种”的共鸣，却隐隐指向斜侧方——那是他们来时未曾注意到的一条被厚重石钟乳和奇特藤蔓遮掩的、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狭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里有极其微弱的气流涌动，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朽与清新、毁灭与新生的奇异气息。
“这条裂缝……”云潇也察觉到了异常，月华镜光华微亮，照向那缝隙。镜光之下，可以看到缝隙边缘的石质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类似琉璃般的质感，仿佛被高温熔炼后又冷却，与周围岩石截然不同。更深处，则有微弱的、七彩斑斓的流光偶尔闪现，瞬息即逝。
“混沌气机残留？”沈墨感应着怀中越来越明显的共鸣，以及“混沌之种”信物传来的微弱指引，心中已有判断。混沌道尊的留言提到，需“混沌气机交感之时”方能感应真正门户。此地残留的混沌气息虽稀薄混乱，但或许正是通往其传承之地的其中一条路径，至少是能让他进一步感应、定位“交感之时”的关键所在。
“煞魔受创，但未必会远离其本源之地。向上风险未知，且可能遭遇其他进入者。这条裂缝气息虽奇，但碎片与信物皆有感应，或有转机。”沈墨分析道，看向云潇。经历了“问心”考验，两人之间那种基于共同经历的默契和信任似乎更深了一层，不再是简单的临时盟友。
云潇凝视那狭窄缝隙片刻，微微颔首：“混沌道尊前辈所留，当非凡地。只是此地气息混杂，恐有未知凶险，需加倍小心。”
意见统一，不再犹豫。沈墨当先，侧身挤入那道狭窄裂缝。裂缝内壁光滑，触手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吸附力，仿佛能将人的灵力都吸摄进去，若非沈墨身怀混沌星辰之力，能自发抵御这种同源但混乱的侵蚀，恐怕会举步维艰。云潇紧随其后，月华之力涤荡，将那混乱的吸附力隔绝在外。
裂缝初时极窄，行了约莫百丈，前方骤然开阔，出现了一个奇特的壶形洞穴。
洞穴不大，不过数丈方圆，中央没有他物，只有一个约莫丈许方圆的、浅浅的水洼。水并非清澈，而是一片混沌之色，灰蒙蒙，雾沉沉，仔细看去，内里仿佛有星云生灭、地火风水轮转的微小景象，却又混浊不清，难以直视。水洼边缘的岩石，也呈现出那种被混沌气息侵染后的琉璃质。
而洞穴的岩壁上，不再是天然纹路，而是布满了残缺不全的古老壁画和难以辨识的奇特符文。壁画似乎描绘着某种宏大的场景，但大多损毁严重，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支离破碎的图景：有顶天立地的巨人手持巨斧开天辟地（画面残破，只剩下巨人的脚踝和斧刃一角）；有星辰陨落、大地陆沉的灭世景象；也有众生朝拜、仙神林立的繁荣盛世；更有无数身影在混沌中厮杀、陨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水洼正对的岩壁上，有一副相对完整的壁画。画面中央，是一个身形模湖、被混沌气流环绕的身影，他似乎在仰望苍穹，又似乎在俯瞰大地，身周有日月星辰的虚影环绕。而在他的四面八方，隐约有数道散发着强大气息、面目不清的身影，或持法宝，或结法印，似乎成包围之势，遥遥针对着中央的混沌身影。壁画的一角，还有一道极其隐晦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阴影，其形态扭曲不定，难以名状，仿佛只是观者眼中的错觉。
这幅壁画本身，似乎就蕴含着某种道韵，沈墨仅仅是凝神看去，就感到识海中的混沌星辰微微震动，对那混沌身影产生强烈的共鸣，而对那些包围的身影，则本能地生出排斥与警兆。至于那道阴影……沈墨眉头微皱，仔细看去时，却又觉得那里空空如也，仿佛刚才只是眼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些壁画……似乎记载了混沌道尊前辈的一些事迹，以及……他可能面临的局面。”云潇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也凝视着那幅壁画，月华镜的微光轻轻拂过壁面，让那些古老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却又转瞬即逝。
沈墨点头，目光扫过其他残破壁画，试图拼凑出更多信息。但除了能感受到那种宏大、古老、以及隐隐的悲壮与抗争之意外，具体细节已然湮灭在时光中。唯有岩壁上那些奇特的符文，虽然大多残缺，但沈墨体内混沌星辰之力流转时，依稀能感觉到这些符文似乎在阐述着某种关于混沌、关于“归墟”、关于“新生”的零碎道理，与他所修的《混沌衍星诀》、所得的混沌道尊零星感悟隐隐相合。
他走近那混沌色的水洼，小心翼翼地将一缕神识探入。神识甫一接触那混沌之水，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同化，只反馈回一片混乱无序、却又蕴含着无尽可能性的感受。与此同时，怀中的金属碎片与储物镯内的“混沌之种”信物，共鸣骤然加强，指向水洼深处某个方位。
“看来，关键就在这水洼之下，或者说，穿过这混沌气息的阻隔。”沈墨收回神识，面色凝重。这混沌水洼看似平静，但其内部混乱无序，蕴含的力量层次极高，贸然进入，只怕神识肉身都会被混沌同化，生死难料。
云潇也尝试以月华之力探查，结果月华清辉一入水洼，如同冰雪消融，被迅速吞噬分解，只激起水洼表面一丝微澜，很快又恢复混沌。“此地混沌气息浓郁且混乱，我的月华之力虽可净化异种能量，但面对这等最本源的混沌，力有不逮，强行对抗，恐反受其害。”她微微摇头，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思索，“混沌道尊留信物指引至此，当有进入之法。或许，需以混沌之力为引，方可得见门径。”
沈墨也正有此想。他沉吟片刻，盘膝在水洼边坐下，并未鲁莽地尝试进入，而是静心凝神，运转《混沌星典》，同时将从石像处得到的、关于“混沌之种”信物的那缕微弱道韵引出，与自身的混沌星辰之力缓缓交融。
随着他功法的运转，体表浮现出澹澹的灰银色光芒，丹田内，那颗混沌星辰虚影缓缓旋转，散发出包容、衍化的道韵。那枚“混沌之种”信物也自行从储物镯中飞出，悬浮在沈墨身前，散发出更加清晰的混沌色光晕，与下方的水洼，与岩壁上的残破符文，都产生了微弱的呼应。
渐渐地，奇特的变化发生了。
那混沌色的水洼不再平静，开始以沈墨所在的位置为中心，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微型的旋涡。旋涡中心，混沌之色愈发浓郁，但并非吞噬一切，反而隐隐有光华流转，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深处被点亮、被唤醒。
岩壁上那些残破的符文，也似乎受到了牵引，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同样混沌色的光芒，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呼吸，在诉说着什么。尤其是那幅相对完整的、混沌身影被围的壁画，中央那道混沌身影仿佛“活”俯瞰的姿态，与沈墨此刻盘坐运功、引导信物的姿态，竟隐隐有几分神似。
“以身为桥，以心为引，以道为凭，可渡混沌……”一段艰涩古老、仿佛直接响彻在道心深处的低语，模糊地传入沈墨耳中。这低语并非来自外界，倒像是从眼前的水洼、四周的壁画、手中的信物，乃至他自身的道基中共同响起，带着一种验证与指引的意味。
沈墨福至心灵，并未停止功法运转，而是将更多心神沉入对《混沌星典》的感悟，对“混沌”二字的理解，以及对自身道心“无愧本心，守护所在，斩断枷锁”的坚守之中。渐渐地，他体表的灰银光芒与“混沌之种”信物的光晕彻底交融，不分彼此，他整个人仿佛也化作了这混沌洞穴的一部分，与那旋转的混沌水洼、发光的古老符文、壁画中的道韵，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共鸣。
“哗啦……”
水洼中心，混沌之水向两旁分开，并非露出水底，而是显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完全由流动的混沌之气构成的通道！通道边缘光华流转，稳定无比，与周围混乱的混沌之水泾渭分明。通道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更加璀璨的、仿佛包容了万色万相的混沌光源，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与此同时，沈墨清晰地感觉到，手中的金属碎片、混沌令，甚至包括之前在别处得到的、指向混沌道尊传承的其他零星物品（如星陨金箔的微弱感应），都与通道深处那混沌光源产生了强烈的、统一的共鸣！那光源，似乎就是所有线索指向的最终交汇点，是混沌道尊传承真正的门户所在！
通道出现了！但沈墨能感觉到，这通道并不稳固，似乎与他的状态、与他道心的“纯度”息息相关。一旦他心神动摇，或者停止共鸣，这通道随时可能闭合。而且，通道中传来的气息，除了磅礴精纯的混沌道韵，也夹杂着一种大恐怖、大毁灭的意味，仿佛穿过通道，并非踏入宝山，而是闯入了一处连天地法则都混乱不堪的绝地。
“这便是……通往‘混沌归墟’，道种留存之地的门户？”云潇站在沈墨身侧，看着那混沌通道，美眸中也满是震撼。她能感觉到通道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以及那深藏的凶险。混沌道尊留言中“大凶大险”、“生死莫测”绝非虚言。
沈墨缓缓收功，那混沌通道依然稳定地存在，但明显与他的气息相连。他站起身，看向云潇，目光沉静而坚定：“门户已现，然前路未卜。道尊前辈警示凶险，此地或许需身具混沌之力或特定信物，方有机会通过。仙子你……”他话语中带着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云潇并非混沌之道的修炼者，虽有月华镜护身，但进入这明显针对混沌传承的通道，风险难料。
云潇沉默了片刻。那通道中传来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排斥和危险。月华之力主净化、秩序，与那混沌无序、包容毁灭的气息本质相悖。但她也明白，这可能是探寻归墟之眼核心、乃至触及混沌道尊这等上古大能遗留的最大机缘。而且，沈墨显然是要进去的。
她抬眸，望向通道深处那一点混沌光源，又看向沈墨平静却坚定的侧脸，脑海中不由浮现“问心”考验中经历的种种，以及本尊意识深处，那道属于“云芷”的分魂传来的、对眼前之人近乎本能的亲近与信任……
“混沌之道，虽非我道，然大道三千，殊途同归。混沌道尊乃上古大能，其陨落之地，或许亦有关乎此次归墟之眼异变，乃至更深远秘密的线索。”云潇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既已至此，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况且，月华镜亦有护身之能，未必不能一探。只是……”她顿了顿，看向沈墨，“若事不可为，需及时退出，不可强求。”
沈墨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明白。仙子请跟紧我，这通道与我气息相连，或许我能稍作引导，减轻压力。”
说罢，他不再犹豫，手持“混沌之种”信物，周身灰银色灵光将自身与云潇一同笼罩，一步踏入了那混沌流转的通道之中。
甫一进入，四周景象瞬间大变。不再是洞穴石壁，而是无边无际、光怪陆离的混沌乱流。有星辰生灭的幻影，有地火风水肆虐的景象，有时间倒流的错觉，也有空间破碎的恐怖。磅礴混乱的混沌之气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要将闯入者彻底分解、同化。若非有“混沌之种”信物散发出的光芒稳定着一条狭窄的路径，以及沈墨以自身混沌星辰之力构建的护罩，两人恐怕瞬间就会迷失、沉沦。
云潇将月华镜悬于头顶，清辉洒落，竭力净化、排斥着侵袭而来的混乱气息，但明显感到压力巨大，月华之力消耗极快。她紧跟在沈墨身后，不敢有丝毫分神。
沈墨全神贯注，一边维持着与“混沌之种”的共鸣，引导着通道方向朝着那光源前行，一边竭力运转《混沌衍星诀》，吸收、转化着周围狂暴但精纯的混沌之气，补充自身消耗，同时努力稳住护罩。他能感觉到，这混沌通道不仅是对力量的考验，更是对道心的持续冲刷。各种混乱的意念、破碎的大道感悟、甚至是一些古老岁月留下的残破战斗景象，如同潮水般试图涌入识海，撼动心神。若非他刚刚经过“问心”考验，道心更为坚定，只怕此刻已然心神失守。
两人在这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混沌通道中艰难前行，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就在云潇感觉月华之力即将耗尽，沈墨也感到心神疲惫、灵力运转滞涩之时，前方那一点混沌光源骤然放大！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两人身不由己，被卷入了光源之中。
刹那间，天旋地转，时空颠倒。
当沈墨重新稳住身形，脚踏实地时，发现自己和云潇正站在一片奇异的大地上。
天空是永恒不变的混沌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朦胧的光线不知从何处透出。大地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仿佛被巨大力量反复揉捏过的形态，有高耸入云的、棱角分明的黑色石山，有深不见底的、涌动着混沌气流的峡谷，也有平坦如镜、却寸草不生的荒原。空气中弥漫着精纯却混乱的混沌灵气，比之外界浓郁了何止百倍，但也狂暴得多，寻常修士在此，别说修炼，连吸收都困难，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片混沌大地的极远处，天地的尽头，似乎悬浮着一个巨大无比的、难以形容的“事物”。它仿佛是一个不断坍缩又不断膨胀的混沌旋涡，又像是一颗孕育在混沌中的巨卵，散发出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磅礴道韵与毁灭气息。那，似乎就是“混沌之种”信物、金属碎片等所有物品共同指向的最终目标，也是混沌道尊留言中提到的“道种留存之地”！
然而，沈墨还未来得及仔细感应那远处的“混沌归墟”之地，就猛地感觉到，就在他们不远处，一股熟悉的、充满暴虐与贪婪的恐怖气息，如同苏醒的凶兽，猛地锁定了他！
是那只煞魔！它竟然也找到了这里？！或者说，它本就是循着某种联系，追踪而来？
只见数百丈外，一座黑色石山的阴影中，那团暗红色的、不定形的煞魔之躯正缓缓“站起”，气息比之前在那溶洞中似乎更加凝实了几分，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沈墨，尤其是他手中的“混沌之种”信物，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与杀意。
“嗬……混沌的气息……美味……给我！”嘶哑重叠的意念波动，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轰然传来。
而在另一个方向，一片低矮的丘陵后，也有数道强弱不一的气息升起，隐隐带着惊疑与戒备，朝着他们这边窥探而来——是其他进入归墟之眼的天骄，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沈墨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前有虎视眈眈、似乎恢复了不少的煞魔，侧有不明身份、意图难测的闯入者，而身后，是那刚刚穿越、极不稳定的混沌通道入口，此刻正在缓缓闭合、消散。
他们，似乎陷入了一个更危险的包围圈。而远处那散发着无穷吸引力的“混沌归墟”之地，此刻看来，更像是诱人深入的死亡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