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天枢峰半山腰的临崖阁楼“听雨轩”,坐得满满当当。
闻道书院的小型论道会吸引了数十位修士,大多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也有沈星河这样身份特殊的长辈。
林晓禾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前方主讲的青衫文士身上——正是那位云先生。
他今日穿了件素雅的月白长衫,用一根青玉簪束着发髻,面容温润,眉眼带笑,说话不疾不徐,声音清朗得像山涧泉水,很快就把全场的注意力都抓了过来。
他讲的题目是《上古符文流变与空间法则的隐式关联》。
题目不算冷门,但切入点格外刁钻——从“稳固”“链接”“隔绝”这三个最常见的低阶符文入手,一层层推演,把符文深层结构里藏着的空间法则讲得明明白白。
“诸位请看,‘稳固’符文的第三笔和第七笔夹角,在十七种已知变体里,始终在一百零七度到一百一十三度之间。”
他指尖虚划,空中浮现出符文虚影,“这个角度区间,正好是低阶空间最稳定的‘锚定角’。”
“再看‘链接’符文,核心结构其实是两个‘稳固’符文在特定频率下共振,形成的短暂法则通道。”
“还有‘隔绝’符文,它不是真的把东西挡住,而是制造出微小的空间褶皱,把目标区域暂时‘折’出当前时空。”
讲解深入浅出,低阶修士能听懂,高阶修士也觉得有启发。
台下不时有人提问,云先生都从容解答,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看得出来是真有学问。
林晓禾静静听着,掌心贴着藏寻踪丹的衣襟。
丹药的暖意断断续续,每当云先生讲到关键处,或者展示特殊符文时,暖意就会明显增强——这绝不是巧合。
一个时辰后,论道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林晓禾起身走到云先生面前,拱手问道:“晚辈有个疑问,想请教先生。”
云先生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温和一笑:“林先生但说无妨。”
“先生刚才说,‘隔绝’符文是靠空间折叠实现的。”
林晓禾直视着他,“如果折叠的规模足够大,能不能把整个区域,甚至整个世界,从当前时空‘隔’出去?”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不少修士露出惊疑之色——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符文探讨,而是触及世界本源的禁忌话题了。
云先生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赏:“林先生这个问题,问得极好。”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山云海,“理论上是可行的。上古传说里的‘洞天福地’,就是大能者把一方小世界从主世界剥离,独立成域。”
他转身看向林晓禾,语气沉了几分:“但规模扩大到整个世界,就不是‘隔绝’,是‘放逐’了——把整个世界从当前宇宙折叠出去,丢进未知的虚空里。”
“先生觉得,这种事真能发生?”林晓禾追问。
云先生沉默片刻,缓缓道:“能不能发生,关键看‘门’存不存在。”
“门?”
“对。”
云先生目光悠远,“我们的世界就像一间封闭的房间,‘门’就是通往其他房间,或者其他楼层的通道。折叠整个世界需要的力量太惊人,但如果有一扇足够大的‘门’,能承载整个世界通过……”
他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说多了,摇头失笑:“失态了,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猜测,当不得真。”
但林晓禾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笃定——不是学者的探究,是那种“亲眼见过”的确信,仿佛他真的知道那扇门的存在。
论道会结束后,林晓禾故意落后,等众人散去,才再次找到云先生:“先生对‘门’的见解,让晚辈受益匪浅。”
她递上一卷《格物初篇》手抄本,“这是晚辈平日的粗浅心得,请先生指正。”
云先生接过翻看,眼中异彩连连:“能量转化的数理模型、物质结构的层级推演……”
他抬头看向林晓禾,欣赏之色溢于言表,“林先生这套‘格物之道’,确实别开生面。尤其是‘法则可测可改’的理念,颇有上古先民‘制天命而用之’的气魄。”
“先生过誉了。”
林晓禾话锋一转,“晚辈在南离时,听过‘启门教’的歪理邪说,他们也对‘门’格外执着。先生学贯古今,知道这些邪徒为啥这么痴迷‘开门’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云先生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林晓禾注意到,他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痴迷‘开门’的人,大概分两种。”
他合上书卷,声音依旧平和,“一种是无知者,把‘门’后的未知当成极乐净土,想一步登天;另一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是绝望者。”
“绝望者?”
“是啊。”
云先生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人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了,他们相信‘门’后的世界更好,值得抛弃一切去追寻。”
他收回目光,看着林晓禾:“林先生觉得,这两种人,哪一种更可悲?”
林晓禾没有回答。
因为她掌心的寻踪丹,在这一刻突然剧烈跳动起来,暖意灼热得像烙铁,仿佛在疯狂预警。
而云先生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温和地笑着,等待她的答案。
离开听雨轩后,林晓禾没回客舍,直接绕道去了百炼门的临时驻地。
墨翟长老正在炼器室调试新法器,见她神色凝重,立刻屏退了左右。
“林先生,出什么事了?”
“云先生有问题。”
林晓禾开门见山,“寻踪丹对他反应强烈,而且他对‘门’的了解和态度,都不对劲。”
她详细描述了云先生那些“不经意”流露的观点——对空间法则的精准把控,提到“门”时的笃定,还有关于“绝望者”的论调。
墨翟长老听完,眉头皱得能拧出水:“他对空间法则的理解,远超普通学者。要是他真是启门教高层,潜伏在闻道书院想干嘛?”
“两种可能。”林晓禾分析,“第一,监视各宗动向,搜集情报;第二……”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他在等某样东西,或者某个人。”
墨翟长老眼神一凛:“你是说——”
“锁妖塔事件后,玄胤真人已经同意我接触更多宗门秘藏。”
林晓禾走到窗前,望向闻道书院的方向,“云先生擅长古籍修复,正好能顺理成章地参与进来。”
“他可能早就知道,我会来中州,会进锁妖塔,会需要查古籍。”
“所以提前布局,以‘云先生’的身份,等在我必经的路上。”
夜色渐浓,远处阁楼的灯火次第亮起,其中一盏属于那位温文尔雅的云先生。
墨翟长老走到她身边,沉声道:“若真是这样,此人城府之深,布局之远,太恐怖了。”
“更恐怖的是……”林晓禾轻声道,“他对我那本《格物初篇》,是真心欣赏。”
一个邪教高层,对“格物之道”真心欣赏——这意味着什么?
墨翟长老沉默良久,最终只吐出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无论他表现出多少善意,都不能信。”
林晓禾点头,手不自觉地按住怀中滚烫的寻踪丹。
丹药的跳动越来越急促,仿佛在催促她——
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