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舟在迷雾里航行了整整两日。
这两天，青铜罗盘的指针就没好好转过，一会儿顺时针疯转，一会儿逆时针乱晃，偶尔还上下颠倒，跟抽了风似的。
船外面总传来怪响——有时像鲸鱼在远处哼哼，有时像铁片子互相刮擦，有时又像无数人在耳边小声嘀咕，听得人心里发毛。
到第三日清晨，迷雾忽然淡了些。
不是散了，是被什么东西“搅稀”了似的，能见度从不足十丈扩到了百丈。
前方海面上，飘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半截断石柱，上面刻着没人认识的符文，泛着幽幽绿光；一块烂木头船舷，爬满了发光的海藻，黏糊糊的；还有几具老大的海兽骨头，骨头弯得扭扭曲曲，看着就不正常。
“我们进古墟内围了。”
皇甫英长老站在船头，眉头拧成疙瘩，“所有人打起精神！这里空间乱得很，随时可能撞上幻境或空间裂缝，一不小心就没了。”
话音刚落，破浪舟前方的海面突然转了起来。
不是漩涡那种旋转，是整片海水像镜子似的平滑转动，越转越快，中心处转出个黑黢黢的空洞，深不见底。
“左满舵！快躲开！”墨翟长老大吼。
舵手拼命转舵轮，破浪舟吱呀作响，快撑不住了，勉强侧身滑过，擦着黑洞边缘掠过。
就在船身刚碰到黑洞气流的瞬间——
嗡！
林晓禾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拧成了麻花。
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压根不在甲板上了。
周围是雪白的墙壁，飘着熟悉的消毒水味，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亮得晃眼。
眼前摆着一排排精密仪器，电脑屏幕上滚着她前世背得滚瓜烂熟的数据流。
这是她前世的实验室。
她下意识抬手，手背上没有锚形印记，只有长期戴手套磨出的浅痕。
身上穿的是白大褂，口袋里的钢笔硌着腰，还是她用了三年的那支。
“林博士，第三组样本的分析结果出来了！”身后传来助手的声音。
她转身，看到年轻的小王抱着平板跑过来，脸上带着刚毕业的青涩和兴奋：“活性比预期高三倍！要是数据没问题，那个理论就真能——”
小王的话突然卡住了。
因为林晓禾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了实验室深处。
那里本该是无菌操作台的地方，此刻立着一扇门。
门高三米左右，通体漆黑，摸上去不像金也不像石，表面光溜溜的，只有正中央有个浅浅的凹陷——形状和她手背的印记一模一样。
“林博士？”小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啥也没看到，“你看啥呢？”
林晓禾没理他，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每走一步，周围的景象就模糊一分。
墙壁像化了的蜡，慢慢流淌；仪器变成光点，散在空中；小王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缕烟没了。
只有那扇门，越来越清晰。
走到门前三步远，她停住了。
门上的凹陷处，冒出细密的银色纹路，像藤蔓似的爬满整个门板，最后凑成一个完整的锚形图案——和她手背上的印记丝毫不差。
“这是……”她喃喃自语。
“这是‘坐标’。”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晓禾猛地回头。
云先生不知啥时候站在那儿，还穿着那身靛蓝劲装，周围扭曲的幻境压根影响不到他。
他就那么平静地站着，好像从一开始就没离开过甲板。
“云先生？”林晓禾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他，“这里是幻境，你怎么能进来？”
“幻境？”云先生笑了笑，“林先生，你确定这只是‘幻境’吗？”
他走到门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门上的锚形印记，纹路瞬间亮了亮。
“这扇门，这枚印记，还有你脑子里的‘系统’……都不是巧合。”
林晓禾瞳孔骤缩：“你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
云先生收回手，转身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种说不清的深邃，“比如，你什么会穿越到这个世界；比如，那个‘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再比如……这扇门后面藏着啥。”
他的声音像有魔力，带着诱惑：“你想知道吗？想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吗？”
林晓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你要是真知道，为什么不直接说？非要绕这么大圈子？”
“有些真相，得自己亲眼看见，亲身体会，才能真正懂。”
云先生看向那扇门，“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不是幻境，是你记忆深处的‘投影’，是你穿越时，灵魂带过来的‘坐标’。”
坐标？
“什么意思？”林晓禾追问，心跳越来越快。
“意思就是……”云先生缓缓道，“你的穿越，不是意外。是这枚印记，是这扇门，主动选了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你以为是机缘巧合来这儿，其实是被‘召唤’来的。为了完成一个……早在三百年前，甚至更久之前就定下的‘契约’。”
契约？
林晓禾还想再问，周围的幻境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实验室的墙壁像融化的奶油似的往下淌，仪器碎成光点乱飞，云先生的身影也渐渐变淡，只留下最后一句低语，飘在空气里：
“继续往前走吧，林晓禾。
等你看到归墟海眼下的那扇‘真门’时……”
“所有答案，自然会揭晓。”
话音落下，幻境“哗啦”一声碎了。
林晓禾踉跄着站稳，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破浪舟甲板上。
周围的人脸色都不好看——沈墨轩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手还紧紧抓着船舷；皇甫英长老闭着眼调息，胸口起伏得厉害；就连墨翟长老也皱着眉，揉着太阳穴，显然刚才都遭了幻境的罪。
只有云先生，还站在船头，望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景象，好像刚才啥也没发生过。
他看到林晓禾醒来，回头冲她温和一笑，跟平时没两样。
但林晓禾却从那笑容里，看出了一丝深不见底的……期待。
她低头看向手背，锚形印记正微微发光，暖烘烘的，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前方，迷雾彻底散了。
一幅让人说不出话的景象展现在众人眼前：
无数破碎的陆地、宫殿、山峰，像被打碎的积木似的，歪歪扭扭地粘在半空中，被扭曲的空间法则强行固定着，形成一座庞大又混乱的空中废墟。
废墟正中央，海水往下陷，转出个直径超过十里的巨大漩涡——漩涡深处黑得像墨，连光线都被吸了进去，一点都透不出来。
那就是归墟海眼。
传说中能吞掉一切的海底深渊。
而在海眼上空，那些悬浮的废墟之间，隐约能看到……
七扇虚幻的门扉，围成一个圈。
每一扇门的正中央，都有一个浅浅的锚状凹陷。
其中第七扇门，正对着海眼中心，已经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渗着淡淡的暗红光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