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舟在距离归墟海眼十里外的一块悬浮陆地上停了下来。
这块陆地约莫百丈见方,边缘坑坑洼洼,像是从大山峰上硬生生掰下来的。
地面盖着一层灰白色岩石,正中央立着个残缺的方尖碑,有五丈来高,是用暗青色金属铸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千年来被海水和迷雾侵蚀,大部分符文都磨模糊了,但碑中间几行大字,还看得清清楚楚——和泣血沼泽石碑上的上古象形文字是一个路子。
云先生第一个走到碑前,指尖轻轻摸着那些文字,低声念道:“……七锚定虚……四镇归墟……星落海眼……以待来日……”
念到最后四个字,他顿了顿,回头看向林晓禾:“林先生,碑文后半段得靠‘印记共鸣’才能显出来,你能不能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到林晓禾身上。
墨翟长老赶紧开口:“这太冒险了,万一——”
“我来。”林晓禾打断他,已经迈步走到碑前。
她知道这可能是陷阱,但现在她太需要真相了——关于星锚,关于手背上的印记,关于那扇门,还有她自己的来历。
她抬起左手,将手背轻轻贴在冰凉的碑面上。
嗡!
印记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银光,像小太阳似的。
碑上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顺着银光流动、重组,最后在碑中间显出一段新文字:
【大劫将至,守门者叛,窃三锚而遁】
【余者镇归墟、锁妖塔、泣血泽、云穹巅】
【凡见‘圣目’者,速毁其目,绝其念】
文字显完,银光没散,反而顺着林晓禾的胳膊往上爬,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下一秒,她的意识被硬生生拽进一段尘封的记忆里。
她“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个穿银白色长袍的女子,脸和她有七八分像,但眉眼间多了些历经沧桑的沉静和悲悯。
女子站在一座宏伟的观星台上,脚下是无数飘着的符文阵,头顶星空亮得刺眼,七道银色光柱从星空垂下来,聚在她面前悬浮的七枚星锚碎片上——那是完整的星锚。
“七锚已齐,封门大阵要启动了。”
女子声音清冷,“各位同道,跟我一起镇住这扇门,把‘天外之祸’挡在界外。”
她身后站着几十号人,个个气息沉凝,一看就是那个时代的顶尖强者。
可就在女子抬手结印,要启动大阵的瞬间——
出事了!
站在她右边第三位的黑袍人突然发难,抬手就拍碎了旁边的阵眼节点。
紧接着,又有七个人同时反水,联手布了道血色结界,把女子和剩下的支持者隔了开来。
“守一!你疯了?!”一个白发老者怒吼。
那叫守一的黑袍人慢慢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俊美却惨白的脸。
他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缓转着的星云。
“疯?”守一低笑,“不,我只是……看到了‘真实’。”
他抬头望向星空深处,眼里的星云转得越来越快:“‘门’后面的世界,不是灾祸,是‘升华’。我们不该封印它,该……迎接它。”
“胡说!”
女子厉声呵斥,“天外的东西,法则跟咱们这儿不一样,一旦进来,这个世界就毁了!”
“毁的只是旧规矩。”
守一的声音里透着狂热的虔诚,“新世界会在废墟里重生。你是观星者之首,要是愿意做‘钥匙’,打开那扇门,就能得到永恒的荣耀。”
“做梦!”
战斗瞬间爆发。
记忆画面晃得厉害,林晓禾只能看清碎片:
女子拼着重伤,硬生生震碎了星锚,七枚碎片化作流光飞向四面八方;
守一的手穿透了她的胸膛,但女子临死前,把最后一丝力量注入手背的印记,变成了“传承之种”
守一抢走三枚碎片,带着追随者逃进了虚空;
剩下四枚碎片被女子的手下拼死带走,分别封在了归墟、锁妖塔、泣血泽、云穹巅……
最后,女子倒在血泊里,望着星空,轻声说:“后世持印者……别忘了……封门……”
银光散去,林晓禾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身子还忍不住发颤。
这段记忆的冲击太大了——不只是历史真相,还有灵魂深处的共鸣。
她几乎可以肯定,记忆里的“观星者之首”,就是她这具身体,或者说她灵魂的前世。
她猛地抬头,看向云先生。
云先生还站在碑前,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温和笑容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说不出的神情——有怀念,有惋惜,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愧疚。
“你都看到了,对不对?”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林晓禾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此刻他的眼睛里,映着碑上的银光,瞳孔深处,隐约有星云在转——和记忆里的守一,一模一样!
“你是……守一?”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
云先生——不,守一——没有否认。
他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藏着千年的疲惫:“是我,又不全是我。”
“三百年轮回,十二次转世,每一世都丢了大半记忆,只留下对‘门’的执念。”
他往前迈了一步,眼里的星云转得慢了些:“林晓禾,或者说……观星。”
“三百年了,我们该做个了断了。”
守一的话音刚落,归墟海眼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闷雷滚过。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海眼上空的七扇虚幻门扉里,正对海眼中心的第七扇门,已经开了近一半。
门缝里涌出浓浓的黑暗,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黑暗中,无数扭扭曲曲的触须伸了出来,慢慢试探着,像是在摸这个世界的边界。
而门扉中央,一只巨大的、纯黑的眼睛缓缓睁开。
这只眼睛的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海眼,也不是空中废墟。
而是林晓禾的身影。
守一望着那只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解脱的笑容:“你看,‘门’已经等不及了。”
“它一直在等你,观星。”
“等你这个……最后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