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晓月一愣,抬头看向许晴:“见人?谁啊?”
许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阳台外流淌的璀璨灯火,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浓重的夜色,看到了别处。
“去见你凌外公和凌外婆。”许晴的声音很轻,“凌月阿姨的父母。”
凌月阿姨的父母?
那不就是……凌天恒的外公外婆吗?
叶晓月眨眨眼,她只知道凌月阿姨是妈妈最好的朋友,而凌天恒也只和她提过生物学父亲那些事……至于其它的,她全然不知。
“凌月阿姨和他……不在吗?”
叶晓月试探着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有点想象不出凌天恒去外公外婆家的样,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眉眼冷清的少年,好像从来没提过自己有外公外婆。
“他们不知道我们去。”
许晴收回目光,看向女儿。
房间温暖的灯光映在她眼里,却照不进深处那片复杂的情绪。
“你凌月阿姨,她离开家很多年了,有些心结。天恒那孩子……”她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叹息,“大概连自己外公外婆家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叶晓月心里微微一震。
她听凌天恒说过他父母的那些事,破碎的片段拼凑出一个令人心寒的背叛故事。
她能理解为什么凌月阿姨会选择离开,但没想过背后还有这样的延续,离开家很多年?连至亲都不见?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去?”她忍不住追问,“凌月阿姨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许晴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女儿的手。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掌心有常年持家的薄茧。
“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心里最惦记的就是他们母子。”
许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最近他们家里头……不太平。有人想趁老人家精力不济,打些不好的主意。我们过去看看,是晚辈的心意,也是告诉旁人——”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你凌月阿姨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她还有我,还有许家记挂着。”
叶晓月听得似懂非懂。
“不太平”是什么意思?有人打主意?打什么主意?
她咽下了更多疑问,只是乖巧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去。”
许晴欣慰地笑了笑,伸手捋了捋女儿额前的碎发:“明天下午就去。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的神情又转为叮嘱,“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话。如果凌外婆问起你凌月阿姨和天恒,你就说他们都挺好的,别的不用多说。”
“嗯。”叶晓月应下,心里却像揣了个小鼓,咚咚地响。
回到房间时,她掏出手机。
“花开富贵姐妹团”群里依旧热闹,今晚苏诺想做东请大家吃了顿饭,现在群里正被各种偷拍的丑照刷屏,伴随着夸张的吐槽和哈哈哈。
但当她指尖滑到和凌天恒的聊天框时,动作顿住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下午,他发来一道数学题的几种解法,干净利落得像他这个人。
叶晓月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要不要告诉他?
他会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自己还有外公外婆吗?
凌月阿姨会和他讲关于凌家的一切吗?
她想起凌天恒提起母亲时那种短暂的沉默,想起他眼底偶尔闪过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最终,她退出聊天框,熄灭了屏幕。
房间里只剩月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下午,车子驶向青浦另一处闹中取静的顶级园林区。
与叶家那栋法式江景豪宅不同,凌家老宅是座占地极广的中式深宅大院。
三米多高的青砖围墙森然矗立,墙头覆盖着乌黑的瓦当,朱红大门上的铜环已经磨得发亮。
院墙内探出古松苍劲的枝桠,在秋日晴空下投出斑驳的影。
整个宅子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威压与孤寂。
叶晓月下车时,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米色连衣裙的裙摆。风吹过,她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味——是从院子里飘出来的。
早有穿着藏青色中式衣衫的管家在门口等候。那人约莫五十岁,鬓角微白,身姿笔挺如松。
见到许晴,他恭敬地躬身,姿态标准得像从旧时画册里走出来的:“许二小姐,老爷和夫人在花厅候着。”
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叶晓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审视,但并未多问一个字,只是侧身引路:“请随我来。”
训练有素,滴水不漏。
穿过厚重的朱门,眼前豁然开朗。
三重院落层层递进,青石板路蜿蜒如蛇,两侧是精心修剪的罗汉松与青竹。
月洞门一道接一道,每穿过一道,景致便换一番——假山玲珑,流水潺潺,亭台精巧如工笔画。
但叶晓月无心欣赏。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母亲和管家,手心微微出汗。
这座宅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穿过回廊的呜咽,能听见自己鞋跟敲击石板的回响。
每一处雕花窗棂、每一扇紧闭的房门后,都像藏着一段沉默的故事。
走了约莫五分钟,管家在一处临水的花厅前停下。厅门敞着,能看见里面古朴的红木家具,以及墙上挂着的山水墨宝。
“老爷,夫人,许二小姐到了。”管家通报的声音不高不低。
花厅里,两位老人已经起身。
凌家老爷子凌正明年逾古稀,身材清瘦如竹,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穿着深青色绸缎唐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如刀刻。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锐利,看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身边的尹书琴则温婉许多。
她也满头银发,但梳成典雅的发髻,用一支碧玉簪固定。淡紫色绣花旗袍外罩着羊绒披肩,颈间一串珍珠项链光泽温润。
她笑容慈祥,眼尾堆叠着岁月的纹路,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眼神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以及某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晴晴来了!”尹书琴率先上前,步子有些急。她紧紧握住许晴的手,目光随即落到叶晓月身上。
那一瞬间,老人的眼眶红了。
她上下打量着叶晓月,嘴唇微微颤抖:“这……这就是晓月?都长这么大了……真好,真好……”
她松开许晴,伸出枯瘦的手,似乎想摸摸叶晓月的脸,又在半空顿住,怕唐突似的,最终只拉住了少女的手。
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算起来,月月的孩子也和你一般大……”尹书琴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叶晓月被老人如此激动的反应弄得手足无措。
她能感觉到那只苍老的手在颤抖,能看见老人眼底汹涌的情绪——那不是对她,是对另一个“月”的思念,透过她,投向了某个遥远的身影。
她乖乖叫人:“爷爷奶奶好。”声音清甜,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
“好,好孩子。”凌正明点点头,声音低沉如钟。
他的目光在叶晓月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感慨,还有深藏的痛楚。
“像,像你妈妈年轻时候。”他顿了顿,侧身示意,“坐吧。”
落座后,佣人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
青瓷茶盏里碧汤荡漾,几样精致点心摆在水晶碟中。空气里弥漫着龙井的清香,却冲不散那份微妙的凝滞。
尹书琴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叶晓月。
她拉着少女的手不放,问些家常话——在哪所学校、功课紧不紧、喜欢吃什么、平时有什么爱好。
语气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叶晓月是件易碎的瓷器。
叶晓月一一回答,坐姿端正,声音轻柔。
她能感觉到,老人那份过分的热情里,每一句家常背后,都是对另一个“月”的无尽思念。
聊了约莫一刻钟,尹书琴终究还是没忍住。
她松开叶晓月的手,拿起手帕按了按眼角,声音已经彻底哽咽:“晴晴,小月她……最近好不好?那孩子呢?我们……我们连张他现在的照片都没有……”
泪水顺着皱纹滚落,老人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
许晴放下茶杯,瓷器轻叩红木桌面的声音清脆。
她语气温和而坚定:“干妈,您放心。小月很好,就是工作忙,常出差。天恒那孩子特别懂事,学习从来不用人操心,在学校是班长,成绩名列前茅。和晓月一起,很优秀。”
听到“天恒”两个字,尹书琴的眼泪决堤般涌出。
她用手帕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才强压住哭声:“好,好……那孩子,一定吃了不少苦……是我们对不起他们母子……”
凌正明眉头紧锁,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青筋在手背上突起。
他沉声道:“说这些做什么。她自己选的路。”话虽硬,语气里却透着无力与心疼——那种坚硬外壳下的柔软,反而更令人心酸。
许晴适时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干爹,小月的性子您也知道,要强。她觉得现在的生活平静,未必不是一种选择。”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几分深意,“只是眼下,怕有人不想让她这份平静继续下去。”
凌正明眼神一凛。
那双锐利的眼睛射向许晴时,叶晓月几乎能感觉到空气的凝固。
“你都听说了?”老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晴微微颔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姿态从容:“风声总有一些。正杰叔最近动作不少,联合了几位老人,想在下次董事会上提议过继的事。”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凌正明,“他那个儿子,我也是见过两次。心浮气躁,眼高手低,不是能托付家业的人。”
叶晓月低着头,假装专注地研究青瓷茶盏上的纹路,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正杰叔?过继?董事会?
这些陌生的词汇冲击着她十七年平静的世界。
她模糊地意识到,这座深宅大院里正在发生一场看不见的争斗。
他,知道这些吗?
凌正明冷哼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透着沉重的疲惫与压抑的怒意:“一群喂不饱的白眼狼!我还没死呢!”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但很快又松弛下来,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看向许晴,目光深沉如古井:“晴晴,你的意思我明白。叶家和许家的情分,我凌正明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小月那边……你多费心。那孩子倔,有什么事,未必肯开口。”
“应该的。”许晴微笑,那笑容里有许多未尽之言。她话锋一转,看向叶晓月,语气轻松起来,“晓月,把给凌外公凌外婆的礼物拿出来。”
叶晓月连忙起身,从随身包里取出两个精致的礼盒。
一个是紫檀木盒装的上好文房四宝,另一个是顶级滋补品。她双手奉上,姿态恭敬。
尹书琴拉着她的手不放,又是一阵心肝宝贝地念叨。
临走时,老人非要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枣红色缎面,绣着精致的松鹤延年图,针脚细密得惊人。
“好孩子,常来玩。”尹书琴握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希冀,“下次……下次能不能……”
她没说完,但叶晓月听懂了。
下次,能不能带凌天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