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槐树下
北站旧仓库区如同城市肌体上一块被遗忘的坏死组织。锈蚀的铁轨蜿蜒其间，杂草丛生，半塌的仓库墙壁上涂鸦斑驳，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若有若无的尿臊味。白天的喧嚣属于几公里外的新货运站，这里只有风声和偶尔野猫窜过的动静。
连续几天的秘密监视，如同在静止的潭水中投下细小的石子，只激起微不足道的涟漪。那辆黑色无牌suv出现过两次，每次都只是在老槐树附近短暂停留，司机下车，倚着车头抽根烟，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然后便驱车离开，没有任何交接货物的迹象。
“他们在试探。”陆涛在临时指挥部（设在远处一栋废弃办公楼里）盯着监控屏幕，沉声道，“要么是风声太紧，他们不敢动。要么，就是在等一个特定的时间，或者特定的人。”
马三笔记本里破译出的“密码”指向这里，马冬梅的线索也指向这里，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头儿，要不要我们主动放点‘风声’出去？假装是来接头的，引他们出来？”小李提议。
陆涛摇了摇头：“太冒险。我们对他们的接头暗号、身份识别方式一无所知，贸然接触，只会暴露我们自己。耐心点，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他走到窗前，望着那片沉寂的仓库区。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景象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金色。陈伯关于“耐心”的教导仿佛在耳边回响——观察，等待，让“痕迹”自己显现。
就在这时，负责监听老旧仓库区偶尔出现的公共电话（警方假设对方可能使用）的技侦人员传来消息：“陆支队，有情况！刚刚有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号码，打到了老槐树旁边那个废弃报刊亭的公用电话上！通话很短，只有十几秒！”
公用电话？在这个人手一部手机的时代？
“内容！”
“听不清具体内容，背景噪音很大，但录音里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词……好像是‘明晚’、‘老价钱’、‘验货’！”
明晚！老价钱！验货！
对方终于要动了！
“锁定信号源了吗？”
“正在尝试，对方使用了很强的信号干扰，定位很困难，大致方向……在城东。”
城东？那里是新兴的商业区和住宅区，与破旧的北站仓库区形成鲜明对比。
“通知各小组，明晚重点布控！所有人员、车辆、监控设备，全部进入最高戒备状态！”陆涛的心脏因 anticipation 而微微加速。等待已久的收网时刻，似乎即将来临。
第二天，夜幕如期降临。仓库区被浓重的黑暗包裹，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晕提供着微弱照明。警方布控的天罗地网已悄然张开，便衣侦查员隐藏在废弃的集装箱、破损的墙体后，狙击手在制高点就位，所有通往仓库区的路口都设置了隐蔽的观察点。
陆涛坐镇指挥车，紧盯着各个监控画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区死寂依旧。
晚上十一点，目标终于出现。
不是那辆黑色无牌suv，而是一辆看起来极其普通的、沾满泥点的银灰色面包车，晃晃悠悠地驶入了仓库区，最终停在了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下。
车上下来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黑色运动包。
他们站在槐树下，没有交谈，只是不停地看表，显得有些不耐烦。
“接货的人还没到。”陆涛判断，“保持监视，等双方交接时再行动。”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除了偶尔吹过的夜风，再没有任何车辆或人员靠近。
槐树下的两人似乎也越来越焦躁，开始低声交谈，并频繁拨打手机（显然无法接通，因为警方屏蔽了该区域的特定信号频段）。
“不对劲……”陆涛皱起眉头。这种接头，时间通常卡得很准。拖延这么久，要么是接货方出了意外，要么……这就是一个陷阱！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辆银灰色面包车突然发动，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车下的两人以极快的速度拉开车门跳了上去！
“他们要跑！”小李在监控前失声喊道。
“行动！拦住他们！”陆涛立刻下令！
埋伏在四周的警察如同猎豹般扑出！警车从各个路口亮起警笛，瞬间堵死了面包车的去路！
“不许动！警察！”
面包车猛地撞开前方一辆试图拦截的警用摩托车，发疯般朝着仓库区深处、铁路线的方向冲去！
“追！”
激烈的追逐在废弃的仓库区间展开！子弹打在车身上溅起火星，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面包车如同困兽，横冲直撞，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躲避。
终于，在一处堆满废弃建材的断头路前，面包车被数辆警车死死堵住。
“下车！双手抱头！”特警队员举枪逼近。
面包车车门猛地打开，之前那两人连滚带爬地下来，高举双手，脸色惨白，大声喊着：“别开枪！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队员们迅速上前将两人控制住。打开那个黑色运动包，里面赫然是几块用油布包裹着的、散发着微弱怪异气味的深灰色矿石——正是之前案件中出现过的type-x矿石！虽然纯度不高，但确凿无疑！
人赃并获！
然而，陆涛的心却沉了下去。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反常。这两个人，看起来更像是被抛弃的棋子，是拿来试探警方火力的“弃子”。
他快步走到被按在地上的两人面前，厉声问道：“接货的人呢？你们在等谁？”
其中一人带着哭腔喊道：“不知道！真不知道啊警官！就说让我们来这里等，把货交给一个开黑色越野的人……可……可根本没见人来啊！”
另一人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就说让我们等到十一点半，如果没人来，就……就赶紧把货处理掉走人……”
处理掉？陆涛猛地看向那辆面包车。他冲到车旁，拉开车门，用手电仔细照射车内。
在后排座椅的缝隙里，他摸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粘附在车底钢板上的、正在发出微弱“嘀嗒”声的金属盒子！
定时引爆装置！他们不仅是被抛弃的棋子，还是被打算连人带货一起灭口的牺牲品！
“有炸弹！撤退！快撤退！”陆涛瞳孔骤缩，嘶声大吼！
所有人员迅速后撤到安全距离。
几秒钟后。
“轰！”
一声并不算巨大的爆炸声响起，银灰色面包车被一团火球吞噬，彻底化为废铁。那几块type-x矿石，自然也在这场爆炸中化为乌有，或者……其辐射物质被扩散到了环境中。
火光映照着陆涛阴沉的脸。
对方比他想象的更加狠辣和谨慎。用一次失败的交易，两颗无足轻重的棋子，和一批不算核心的货物，就成功地测试出了警方对北站仓库区的监控力度，并且干净利落地抹去了所有直接线索。
真正的接货人，或者说，真正掌控这条线的人，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他看了一眼那棵在火光中摇曳的老槐树。
槐树下，没有等来交易，只等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试探与毁灭。
对手依旧隐藏在黑暗中，并且，通过这次交锋，更加了解了他们的手段。
这场暗中的较量，才刚刚进入更加凶险的阶段。陆涛知道，他必须重新调整策略，对手的狡猾和残忍，远超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