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罗姆瑟的短暂停留更像是一次紧张的军事交接。没有进入市区，飞机降落在郊外一个隶属于某极地研究机构的私人跑道。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已经等在滑行道旁。
陆涛、安娜、老张搀扶着吴山迅速下机。一名穿着普通羽绒服、但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北欧男子迎了上来，英语带着轻微的挪威口音：“我是埃温德，负责你们下一段行程。车辆二十分钟内出发，前往希尔克内斯附近的海岸。那里有一艘高速硬壳充气艇等待，会送你们直接与‘北方学者’号汇合。预计海上航行时间四到六小时，取决于海况。”
“沈翊他们现在具体位置？”陆涛问。
埃温德拿出一个军用级平板，调出实时海图。一个蓝色光点正在斯瓦尔巴主岛西岸附近缓慢移动，旁边还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三角标记。“‘北方学者’号在这里。红色是确认的威胁目标，一种大型水下无人载具，代号‘鲸’。他们正被它监视和骚扰。天气状况恶劣，但‘学者’号暂时安全。最新消息，他们计划在接下来几小时内执行一次高风险侦察，试图定位通往‘方舟’或相关设施的水下路径。”
时间紧迫。陆涛看了一眼吴山。老人虽然疲惫，但眼神清明，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撑得住。
“立刻出发。”陆涛下令。
车辆在极夜笼罩的挪威北部公路上疾驰。窗外是连绵的、被积雪覆盖的黑色山峦和峡湾的剪影，景色荒凉而肃杀。车内，埃温德提供了热咖啡和简餐，同时简要介绍了斯瓦尔巴地区目前已知的异常情况。
“过去十八个月，挪威海岸警卫队和极地研究所记录到斯瓦尔巴周边海域多次异常的声学信号和电磁干扰事件，主要集中在主岛东北部冰川覆盖区域和西部几个深水峡湾。有渔民报告见过‘不像任何已知船只’的黑色船只在无月夜晚活动。我们还监测到局部区域的冰面微小但持续的异常升温，与已知地质活动不符。”埃温德说道，“结合你们提供的情报，基本可以确定，‘棱镜’在那里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常年活动基地，‘方舟’只是其中最核心的部分。”
“‘约顿海姆’和‘尼伯龙根’呢？有线索吗？”安娜问。
埃温德摇头：“这些代号我们是第一次听说。但主岛东北部那个冰川区域，我们称为‘七号异常区’，冰层雷达探测显示下方有大规模、规则的空腔结构，延伸数平方公里，深度在冰盖下两百至五百米不等。因为冰川移动和条约限制，一直无法进行深入探查。那里很可能就是‘约顿海姆’。至于‘尼伯龙根’……如果是一个防御系统，那么‘鲸’很可能只是它的组成部分之一。”
谈话间，车辆抵达一处偏僻的小渔港。一艘长约十二米的灰色硬壳充气艇已经发动引擎，两名穿着专业干式潜水服的船员在等待。海风凛冽，带着刺骨的咸腥味。
“祝你们好运。”埃温德与陆涛用力握手，“我们会在这里保持通讯中继和提供必要支援。记住，进入斯瓦尔巴海域后，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了。那里是真正的灰色地带。”
五人迅速登上充气艇。引擎低吼，艇身破开漆黑的海面，向着北方无尽的黑暗驶去。吴山被安置在相对避风的舱内，裹着厚厚的毛毯。安娜继续监测他的生命体征，同时与夏青保持远程联系，传输吴山对“座头鲸”信号特征的最新解读。
充气艇的速度很快，但颠簸也极其剧烈。老张和陆涛一左一右守在舱口，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海面。在这片靠近北极圈的海域，除了寒冷和风浪，还可能潜伏着更多未知的威胁。
与此同时，“北方学者”号正准备执行他们的“双重欺诈”计划。
舰桥内气氛凝固。汉斯报告：“两台潜航器准备就绪，设定为最低噪音‘树叶模式’，声学特征已降到最低。诱饵发射器装载了模拟大型物体移动的复合声纹芯片，设定为十五秒爆发式播放。”
勒布伦盯着屏幕：“伪通讯信号持续发送，对方反应模式进入规律循环，大约每两分十七秒会有一个微弱的‘确认应答’脉冲。这是我们预测的注意力窗口。”
埃里克负责声呐监控和潜航器控制：“‘鲸’在我们十点钟方向，距离五百二十米，深度九十米，处于匀速巡弋状态。声呐环境噪音因风暴和浮冰碰撞处于高位，有利于潜航器隐蔽。”
沈翊看向伊戈尔和奥拉夫船长：“船长，我们需要在计划执行的瞬间，船只做一个小幅度的、突然的机动，模拟被风浪或冰层影响的姿态，进一步分散‘鲸’的传感器注意力。”
奥拉夫点头：“明白。我会配合。”
“行动倒计时，三十秒。”沈翊下令。
所有人屏住呼吸。舰桥内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鸣和外面风浪的咆哮。
“……二十秒……十秒……五、四、三、二、一……行动！”
奥拉夫猛地一打舵轮，船体向左倾斜，同时尾部辅助推进器短暂全功率启动，制造出一个突兀的水流扰动和噪音。
几乎同时！
1 右舷侧，诱饵发射器沉入水中，爆发出模拟大型潜艇紧急转向的强烈、复杂的声纹噪音，向东南方向扩散。
2 船体左舷下方，两个流线型、仅有行李箱大小的潜航器悄无声息地脱离发射管，如同两片真正的落叶，顺着海流，向着西北方向——“鲸”一直试图遮蔽的那个扇形区域——无声滑去。
3 伪通讯信号的发送频率和内容模式也发生了细微但关键的改变，模拟出一种“通讯受到干扰，正在尝试重新连接主控端”的故障状态。
三重欺诈，同步上演。
声呐屏幕上，“鲸”的信号果然出现了剧烈反应！它似乎被右舷的诱饵声纹和船只的突兀机动所吸引，瞬间加速向东南方向冲去，同时发出一连串高强度的主动扫描脉冲。而对西北方向扇形区域的监控，出现了短暂但致命的松懈。
“潜航器已脱离初始区域，进入静默漂流，速度05节，信号特征低于背景噪音。”埃里克压低声音报告，眼睛死死盯着两个几乎与海洋环境融为一体的微弱信号点，“它们正在向目标区域中心漂移……三百米……五百米……”
时间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鲸”在东南方向搜索了约一分钟后，似乎意识到上当。它猛地调转方向，以惊人的速度回冲，同时开始向四周海域发射大范围的谐振扫描波，强度远超之前！
“它在进行地毯式搜索！”埃里克紧张道，“潜航器可能被扫到！”
“保持静默，不要回应任何主动信号！”沈翊命令。
两台潜航器如同深海中的盲虾，依靠预设的微弱水流和惯性，继续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漂流。它们携带的微型传感器，开始贪婪地收集着周围的一切数据：水温、盐度、压力、地磁异常、以及最重要的——声学环境和水下结构反射信号。
突然，其中一台潜航器的信号在屏幕上剧烈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一号潜航器失去信号！最后传回的数据显示……它撞上了什么东西！或者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埃里克声音发干。
但第二台潜航器，却奇迹般地继续向前，传回的数据开始变得清晰——它似乎进入了一条相对平缓、两侧有规则反射面的……水下通道？
“是人工结构！”勒布伦惊呼，“声呐反射轮廓显示规则几何形状！通道！它发现了一条通往冰下的隐蔽水道！”
然而，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五秒。屏幕上，代表“鲸”的巨大光点，已经掉头，正以毁灭性的速度，朝着第二台潜航器最后信号传来的方向，直扑而去！
“它发现潜航器了！正在追杀！”埃里克喊道。
“启动潜航器紧急程序！”沈翊毫不犹豫，“抛弃所有静默伪装，全功率启动，向通道深处冲刺！同时，开启所有传感器，以最大功率向后方传输数据！哪怕只能传回几秒！”
第二台潜航器接收到指令，尾部的小型推进器骤然点亮，如同深海中的一只萤火虫，猛地加速，向着冰下通道的幽暗尽头冲去。同时，它的数据链以最大功率，将沿途扫描到的高清声呐图像、结构数据、能量读数，疯狂地向后方——向“北方学者”号——发送。
屏幕上，数据如瀑布般刷下。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条宽阔的、由高强度合金或特殊复合材料构筑的圆形通道，直径超过二十米，嵌入在古老的冰层和岩基之中。通道内壁光滑，有规律的支撑结构和疑似能量导轨的痕迹。通道延伸向冰盖深处，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在通道入口附近的水域，声呐还捕捉到了另一些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更多静止的、或缓慢移动的、形态各异的巨大阴影。有的类似“鲸”，有的更细长，有的则呈现多足或蝠鲼状。它们密密麻麻，如同沉睡在冰海墓穴中的机械-生物混合卫兵。
这里，就是“尼伯龙根”——“雾之国”的入口，冰下国度的第一道防线。
数据流在持续了三秒后，戛然而止。
屏幕上，代表潜航器的光点永久熄灭。
“鲸”的信号停留在通道入口附近，没有再追击，仿佛在确认入侵者已被彻底清除。
舰桥内一片死寂。他们付出了两台宝贵潜航器的代价，但换来了一张通往“方舟”外围防御核心的、极其珍贵的路线图和兵力部署快照。
“我们找到了……”伊戈尔声音沙哑。
“也惊动了。”沈翊补充道，目光冰冷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再次缓缓转向、似乎重新将“注意力”锁定在“北方学者”号上的红色光点，“‘尼伯龙根’已经知道有老鼠在洞口窥探了。接下来，它不会再只是驱赶。”
警报声突然在舰桥内响起。雷达显示，除了“鲸”，又有两个新的、体积略小但速度更快的水下信号，正从不同方向，朝着“北方学者”号包抄而来！
冰下的国度，向闯入者露出了它锋利的第一排牙齿。距离“弥赛亚协议”启动，还有约四十四小时。真正的亡命追逐，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