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学者”号的舰桥被刺耳的警报声淹没。雷达屏幕边缘，两个新的、更为迅捷的红色三角标记正从十一点钟和两点钟方向快速切入，与原本的“鲸”（现在被标记为阿尔法目标）形成三面夹击之势。
“速度！贝塔目标航速超过二十五节，伽马目标二十二节！它们比‘鲸’更快，体型更小，声纹特征显示……更具攻击性！”埃里克的声音在警报间隙中拔高，他面前的声呐屏幕被不断刷新的接触信号占满。
奥拉夫船长已经将引擎推至极限，试图在合围完成前，冲向外围相对开阔的海域。“学者”号船体在高速转向和全速前进中发出痛苦的呻吟，甲板上的积冰被震得簌簌落下。
“诱饵还有吗？”伊戈尔吼道。
“只剩最后一组小型声学诱饵，覆盖范围有限！”汉斯在通讯频道里回应。
“发射！干扰它们的追踪锁！”
船舷两侧弹出几个罐状物，入水后迅速膨胀，发出模仿船只推进器的复杂噪音。这短暂的干扰确实让两个新目标（贝塔和伽马）的追击轨迹出现了片刻混乱，它们如同被激怒的鲨鱼，开始围绕诱饵信号区域高速盘旋搜索。
但“鲸”（阿尔法）似乎不受影响。它依旧沉稳地占据着最佳的拦截方位，不疾不徐地调整着航线，封堵着“北方学者”号最可能逃逸的路线。它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牧羊人，驱赶着惊慌的羊群，而贝塔和伽马则是凶猛的牧羊犬。
“它们有分工！”勒布伦看出了门道，“阿尔法负责封锁和施压，贝塔和伽马负责追击和骚扰！这是一个协同狩猎编队！”
沈翊的大脑飞速运转。潜航器用生命换来的情报显示，前方冰下有一个庞大的防御体系。他们现在遭遇的，很可能只是这个体系最外围的巡逻单位。硬拼绝无胜算。
“奥拉夫船长，距离我们最近的、可以暂时规避的峡湾或冰隙还有多远？”沈翊问。
奥拉夫扫了一眼海图和雷达：“东北方向十一海里，有一处冰崖断裂形成的狭窄水道，勉强能容我们的船通过，但里面情况不明，可能是死路，也可能有暗礁或更厚的冰层。”
“转向！去那里！”沈翊果断下令，“我们需要摆脱水面追击，争取时间！伊戈尔，准备组织防御，如果它们追进水道，我们要利用狭窄地形限制它们的机动优势！”
“明白！”
“北方学者”号再次猛烈转向，船头劈开波浪，朝着东北方那片朦胧的、被冰雪覆盖的黑色崖壁冲去。身后的三个水下猎手紧随不舍，距离在缓慢拉近。
风雪似乎更大了，能见度进一步下降。灰白色的雪幕和漂浮的碎冰，将海天连成混沌一片。这恶劣的天气，此刻反而成了他们唯一的掩护。
同一时间，高速硬壳充气艇正在穿越挪威海最北端的汹涌海域。
艇身像一片疯狂的叶子，在近乎垂直的浪峰和深谷间抛掷。所有人都紧紧抓着固定带，脸色发白。吴山老人被安全带牢牢固定在座椅上，双目紧闭，手中紧握“心岩”，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以此对抗剧烈的颠簸和眩晕。
陆涛的卫星终端突然震动，他艰难地解锁屏幕。是周明发来的紧急更新，附带了刚刚“北方学者”号用潜航器生命换来的冰下通道结构图，以及他们正被三个水下单位追击、被迫转向寻求庇护的简要情况。
“他们找到入口了，但被盯死了。”陆涛将屏幕转向安娜和老张，“正在向一个狭窄水道撤退。情况危急。”
安娜看着那模糊但震撼的冰下通道图像，和标注出的多个水下守卫轮廓，倒吸一口凉气。“‘尼伯龙根’……这防御密度……”
老张则更关注战术细节：“狭窄水道……如果能进去，或许能利用地形。但风险极大，一旦被堵在里面……”
吴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看向陆涛手中的屏幕。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水下守卫的声呐轮廓上，眉头紧锁。“铁甲横江，阴魂附体……好重的煞气。”他喃喃道，随即看向陆涛，“他们被追得急，心神必乱。乱则神散，更易被那‘乱神波’所乘。得想法子，给他们提提‘神’。”
“提神？怎么提？”陆涛问。在这惊涛骇浪中，远程稳定队友的情绪和意识？
吴山示意安娜靠近，指着她电脑上那些复杂的信号图谱：“丫头，你之前说，能把我的那些‘关’、‘窍’的说法，换成你们机器的‘频率’和‘波形’，对吧？”
安娜点头：“可以尝试建模对应。”
“好。”吴山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凝聚精神，“你听着，我念一段‘安神定志’的调息口诀，配合几个简单的观想手势。你把它……转化成一种特定的、平缓的谐振波形。不要有攻击性，要像……像深山里的泉水滴落石潭，像风吹过松林最末梢的细叶。频率要极稳，极柔，但要能穿透杂波。”
他闭上眼睛，开始用缓慢、清晰、带着特殊韵律的声调，念诵出一段古朴晦涩、却又莫名让人心神宁静的口诀。同时，他的双手在身前缓缓划出几个圆融连贯、仿佛契合着某种自然韵律的轨迹。
安娜立刻打开录音和动作捕捉（利用电脑摄像头），全神贯注地记录，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些声音的韵律、节奏，以及手势的轨迹、速度，与她所知的谐振波形参数（频率、振幅、相位、调制方式）建立联系。这绝非易事，更像是将一门古老的艺术“翻译”成冰冷的数学和物理语言。
陆涛和老张守护在一旁，充气艇的剧烈颠簸让这项工作难上加难。
几分钟后，吴山念诵完毕，略显疲惫。“记住，这股‘意’，不是去对抗，是去‘贴合’和‘抚平’。发给沈翊后生，让他想办法，用他们的设备发出去。不敢说有多大用，但或许……能像一点清凉油，帮他们醒醒脑子，定定神。”
安娜已经开始了紧张的建模工作，手指在防水键盘上飞快敲击，调用着夏青远程支援的信号处理算法。
陆涛则通过卫星链路，试图与“北方学者”号建立更直接的联系。信号极不稳定，时断时续。
“北方学者”号正冲向那条越来越近的冰崖裂隙。
入口比预想的还要狭窄，两侧是高达数十米、布满嶙峋冰挂的黑色岩壁。海流在这里变得湍急紊乱，水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山碎块。
“减速！小心暗礁！”奥拉夫船长全神贯注，操纵着船只以最慢的速度，小心翼翼地向那仅比船宽多出十几米的裂隙入口挤去。
身后，三个水下追击者似乎也意识到猎物的意图。贝塔和伽马突然加速，试图在船只完全进入裂隙前发起攻击！
“它们冲过来了！”埃里克大喊。
“右舷准备承受冲击！所有非必要人员抓紧！”伊戈尔吼道。
两枚高速鱼雷状的水下单位（贝塔和伽马）从左右两侧，如同离弦之箭，直射“北方学者”号的船体中后部！
千钧一发之际——
“收到陆涛队长传来的紧急数据包！”负责通讯的技术员突然喊道，“是一段……谐振波形模型！标注为‘安神辅助’！”
沈翊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加载到我们的声学发射阵列！设定为全向、低功率、持续播放！”
技术员以最快速度操作。就在贝塔和伽马即将撞上船体的前一刻，“北方学者”号船体周围的水中，荡开了一圈肉眼不可见、但仪器可察的、极其柔和稳定的特殊谐振波。
这波动没有丝毫攻击性，甚至微弱到几乎被海洋背景噪音掩盖。然而，奇迹发生了。
气势汹汹的贝塔和伽马，在接触到这圈波动的瞬间，其流畅凶猛的攻击轨迹，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卡顿”！就像精密齿轮里突然落进一颗几乎看不见的沙粒，虽然没能阻止齿轮转动，却让那转动不再完美顺滑。
就是这毫秒级的迟滞，让它们的攻击擦着“北方学者”号的船体划过，只在强化过的船壳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凹痕和刺耳的刮擦声，却未能造成致命损伤！
而一直在后方压阵的“鲸”（阿尔法），其沉稳的声呐信号，也第一次出现了可以察觉的、短暂的频率紊乱，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和谐之音”干扰了一下判断。
“有效果！继续播放！”沈翊立刻命令。
“北方学者”号趁此机会，船尾猛地一摆，终于完全挤进了狭窄的冰崖裂隙。两侧的岩壁几乎擦着船舷，头顶是摇摇欲坠的冰挂。
追击在外的三个水下单位，似乎对进入如此狭窄、地形复杂的水域有所忌惮。它们在入口处逡巡了片刻，最终没有立刻追入，而是如同忠诚的守卫，停在了裂隙之外，开始有规律地巡航封锁。
暂时……安全了？
舰桥内，众人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船体在狭窄水道中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四周是冰壁投下的巨大阴影和绝对的寂静，只有风声在裂隙顶端呼啸。
沈翊看着声呐屏幕上那三个守在入口外的光点，又看了看刚刚接收到的、来自吴山和安娜的那段神奇波形数据。古老的智慧与现代科技，在生死边缘完成了一次奇迹般的接力。
但这喘息的时间不会太长。“尼伯龙根”的守卫不会离开，而他们，被困在了一条不知通往何处、可能布满更多危险的水道之中。
沈翊抬起头，望向裂隙深处无尽的黑暗。无线电里传来埃里克压低的声音：“声呐探测显示，这条水道……似乎有继续向内延伸的迹象，而且……深处有微弱的人工结构回波。”
冰雪国度的面纱，或许正以另一种方式，在他们面前缓缓揭开。距离“弥赛亚协议”启动，还有四十三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