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层破裂的巨响在密闭空间内被放大成毁灭性的声浪。冰冷刺骨的海水裹挟着碎冰,如同决堤的洪流,从破口处汹涌灌入“北方学者”号撞开的金属平台空间。海水瞬间淹没了下层平台的膝盖深度,并沿着楼梯向观察站所在的上一层狂涌。
“北方学者”号卡在破口处,船艏严重变形,但奇迹般地没有继续下沉,仿佛被冰层和金属结构勉强卡住。舰桥内一片狼藉,应急灯闪烁,浓重的白雾(来自极寒空气与海水接触)弥漫。呛人的海水和刺骨的寒冷让每个人剧烈咳嗽、颤抖。
“全员撤离!通过破口进入内部设施!快!”伊戈尔的声音穿透混乱,他一边组织船员,一边冲向侧舷的应急出口。
沈翊最后看了一眼几乎瘫痪的控制台和窗外正在重新集结、调转矛头的“尼伯龙根”单位,抓起装有所有关键数据的加固硬盘和便携设备,冲向撤离通道。冰冷的海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观察站内。
海水顺着楼梯口倒灌而入,瞬间打湿了地面。陆涛和老张架起因反噬而虚弱的吴山,安娜紧随其后,四人冲向楼梯口,正好与从下面涉水上来的伊戈尔、沈翊等人汇合。
没有时间寒暄或交流情况。刺耳的、仿佛来自冰层深处和海水之下的金属摩擦与低频嗡鸣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尼伯龙根”正在重新定位,怒火即将倾泻在这个新出现的、连接内外的不稳定节点上。
“向上!找其他出口!这里马上会被淹没或者被攻破!”陆涛嘶吼着,指向观察站另一端一个锈蚀的金属门,那可能是通往设施更深处的唯一路径。
沈翊和伊戈尔带来的队员(包括受伤的“回声”、勒布伦、汉斯等)迅速汇入队伍。奥拉夫船长和几名伤势较轻的船员负责断后,试图用剩余的工具和爆炸物暂时堵塞楼梯口,延缓海水涌入和水下单位的直接追击。
队伍冲向那扇金属门。门被厚重的冰霜和锈迹封死,老张和伊戈尔用撬棍和切割器疯狂作业。金属刮擦声在密闭空间内刺耳回荡。
吴山被安娜和一名船员搀扶着,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门上方墙壁一处不起眼的、有着老式苏联标识和复杂管线的区域。“气……走这边……下面……”他声音几不可闻,手指艰难地指向门旁一处通风管道栅格。
“下面?下面是淹水区!”安娜急道。
“不……是管道……通风……维护通道……连向……深处……”吴山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钢铁……血脉……有动静……”
沈翊瞬间明白:“他说的是设施的通风或管线通道系统!这些老式极地设施为了防冻和维护,会有复杂的、相对干燥的管道网络,可能连接各个部分!那是我们避开正面追击、深入内部的唯一机会!”
就在这时,身后的楼梯口方向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和金属撕裂的巨响!奥拉夫船长设置的路障被暴力突破!海水加速涌入,同时,几个形态狰狞、如同放大版深海甲壳类与机械结合体的中小型单位,已经从破口处探入了下层平台,正沿着楼梯向上攀爬!它们的外壳闪烁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复眼位置是猩红的传感器,肢体末端是旋转的切割钻头或高压水射流喷口。
“门开了!”老张和伊戈尔终于撬开了锈死的门栓。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更加黑暗的混凝土通道,冷风从深处倒灌出来,带着更浓重的机油、金属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臭氧的古怪气味。
“下通道!快!”陆涛当先冲入,老张紧随其后护卫。安娜和船员架着吴山跟上。沈翊、伊戈尔等人掩护着其他队员鱼贯而入。
断后的奥拉夫船长对着追到楼梯顶端的几只机械怪物打空了冲锋枪的最后一个弹夹(非致命弹药早已用完,这是实弹),延缓了它们片刻,然后转身冲入门内。“关门!”
厚重的金属门被合力关上,老张和伊戈尔用能找到的一切——断裂的钢筋、撬棍——死死卡住门轴和把手。门外立刻传来疯狂的撞击和切割声,但门毕竟厚重,暂时挡住了。
通道内没有照明,只有战术手电的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空气冰冷,但诡异的是,并没有结冰,似乎有微弱的余热从通道深处传来。墙壁上布满粗大的管道和线缆,一些管道表面居然有规律的、微弱的脉动式光晕流过,像是承载着某种能量或信息。
“这些管线……是活的?”一名船员惊疑不定地用手电照着一条微微搏动、表面覆盖着生物质般薄膜的粗大管道。
“不是活的,是‘棱镜’改造的混合传输系统。”沈翊用手套小心地触碰了一下,感受着那细微的振动和温度,“type-x矿物作为谐振介质,可能混合了生物神经网络提高传输效率和自愈能力。它们就像是这个‘冰下国度’的……‘钢铁血脉’。”他用了吴山刚才的比喻。
吴山虚弱地点点头,目光顺着那些脉动的光流望向通道深处。“‘心’……在跳……顺着‘血脉’……能找到‘心’……”
他指的是整个“尼伯龙根”乃至“方舟”系统的控制核心。
队伍沿着通道快速但谨慎地向下移动。通道并非一路向下,时有岔路和向上的坡道,结构复杂得如同迷宫。但吴山虽然虚弱,却似乎对“气”的流动和那些“钢铁血脉”中能量流转的“质感”有着本能的感知,不时用细微的手势或气声指示方向。
“左……‘气’滞涩,有‘断头’……”
“右……‘血流’急,通向……热闹处……”
“下面……有‘空腔’……回音大……”
他的指引结合沈翊、安娜对管道信号特征的仪器分析,以及伊戈尔、陆涛对建筑结构的军事判断,让队伍在迷宫中保持着大致正确的方向——向着能量流动更集中、信号强度更高的深处前进。
身后的撞击声逐渐远去,但并不意味着安全。通道的通风口和检修井盖处,不时传来细微的爬行声和传感器扫描的红外光斑。小型的、类似昆虫或啮齿类动物形态的侦查单位已经渗透进来,在阴影中窥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不能停,它们在学习我们的路线,可能在调集力量在前面堵截。”伊戈尔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陆涛举手示意停下。手电光束照出前方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更加厚重、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合金气密门。门上没有明显的锁具,只有一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掌纹和视网膜识别面板,旁边还有一个老式的、需要物理钥匙的紧急手动闸轮。
“需要权限,或者暴力破解。”老张检查着门体和周围的墙壁,“墙体异常坚固,镶嵌了金属层,爆破需要大量炸药,而且会惊动整个区域。”
沈翊走上前,看着那个识别面板。“‘棱镜’的系统。我们的伪造权限能通过巴黎节点的一些次级门禁,但这种核心区域……”他尝试将之前从“棱镜”俘虏设备中提取的一个中等级别身份码输入旁边一个隐藏的数据接口。
面板红光闪烁:“权限不足。访问被拒绝。检测到非法入侵,警报已触发。”
刺耳的电子警报声顿时在通道内响起!同时,通道前后远处,传来了沉重的闸门关闭声和机械装置启动的轰鸣!
“被发现了!前后路可能都被封死了!”勒布伦喊道。
“手动闸轮!”陆涛指向那个需要钥匙的紧急闸轮,“老张!”
老张立刻上前,从工具包里掏出全套精密的开锁工具,开始对付那个看起来几十年没动过、锁芯可能已经完全锈死的闸轮锁。时间紧迫,警报声中,通道两侧的墙壁上,突然滑开几个隐藏的射击孔,伸出自动武器的枪管!
“掩护!”伊戈尔和陆涛等人立刻寻找掩体(粗大的管道后),举枪对准那些射击孔。一阵短暂的子弹交换,他们成功击毁了几个射击孔的武器,但更多的射击孔正在打开。
“锁芯锈死了!需要润滑和更长时间!”老张额头冒汗,手中的工具在锁孔里艰难地转动。
就在这时,被搀扶着的吴山,突然挣脱了安娜的搀扶,踉跄着扑到那扇合金气密门前。他没有看锁,而是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门板上,那只握着出现裂纹的“心岩”的手,也按在了门板上。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倾听着门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警报声、枪声、队友的呼喊,似乎都离他远去。他的全部精神,都灌注到了那细微的感知中。
“门后……有‘风’……很小的‘风’……”他梦呓般低语,“锁……不止一把……还有‘气锁’……‘神念’牵着……”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沈翊和安娜,眼神亮得吓人,仿佛回光返照。“丫头……刚才……‘假令’的‘根调子’……还记得吗?最高的……那个……”
安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快速在电脑上调出之前分析出的、用于欺骗“尼伯龙根”协调网络的底层核心频率。
“就是它……”吴山喘着气,将“心岩”用力按在门板的一个特定位置——那里恰好有一条脉动着蓝光的管线嵌入墙内。“顺着‘血脉’……把这段‘调子’……用最大的劲……‘唱’进去!不是骗外面的铁疙瘩……是骗这道‘门’!骗它以为……是‘主人’要开门!”
沈翊瞬间领悟:吴山是要他们利用已掌握的、系统底层的核心谐振频率,模拟最高权限的“生物-神经”特征信号,通过管线网络反向入侵这扇门的生物识别锁!
“安娜,照做!把那个频率放大,调制进一段强生物电模拟信号,通过这个接入点灌进去!”沈翊指向吴山按着的管线位置。
安娜以最快速度操作,将一段精心调制的、携带着伪造的最高权限生物-神经谐振特征的强信号,通过一个临时焊接的探针,刺入了那条脉动的管线。
刹那间,整条管线蓝光大盛!门上的识别面板疯狂闪烁,幽蓝光芒变成了混乱的七彩。门后的机械结构传来一连串急促的“咔哒”声和液压释放的嘶鸣。
“手动闸轮松了!”老张惊喜地喊道,用力一扳!
“嗤——”高压气体释放,厚重的合金气密门,缓缓向一侧滑开了一道缝隙。
门后,强光涌出,同时涌出的,还有更加浓烈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以及一种……低沉、密集、仿佛无数心脏在同步搏动的轰鸣。
吴山在门开的瞬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陆涛一把抱住。老人手中的“心岩”,“咔嚓”一声,彻底碎成了几块,光泽尽失。
门内强光逐渐适应,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幸存者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后的追兵,甚至忘记了濒临极限的疲惫与恐惧。
那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空间,一眼望不到顶,也望不到尽头。空间被一种非自然、冰冷的蓝白色光照亮。无数粗大的、脉动着各色光芒的“钢铁血脉”(管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巨树的根系,扎入空间中央一个更加庞大的、不断起伏搏动的、半透明肉膜覆盖的、难以名状的巨型结构之中。
而在那巨型结构周围,整齐排列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密密麻麻的圆柱形培养舱。舱内浸泡在淡蓝色荧光液体中的,是一个个闭目沉睡的……人类。数以千计,或以万计。
空间的墙壁上,布满了巨大的屏幕,流淌着瀑布般的生物数据、神经信号图谱和意识同步率指标。
这里,不是“方舟”。
而是生产“种子”、培育“傀伥”、为“方舟”提供“燃料”和“零件”的——
“约顿海姆”。
冰雪国度的真正心脏之一,就在他们眼前,狂暴地搏动着。而他们,已经站在了这颗心脏最外层的瓣膜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