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怪响、刺鼻气味,以及那铺天盖地的、整齐排列的沉睡人类……眼前的景象带来的冲击是如此巨大,以至于让这些身经百战的闯入者都出现了短暂的思维空白和生理性不适。那不仅仅是视觉上的震撼,更是一种触及存在根本的冰冷亵渎感。
“这……就是‘种子’的……源头?”勒布伦的声音干涩,他退役前处理过最黑暗的情报,但眼前这工业化的“人体培育场”仍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沈翊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那些培养舱中安详或痛苦(有些面容微微扭曲)的面孔,转而快速扫描环境。这个空间巨大,但结构清晰:他们所在的入口位于二层环形走廊,走廊环绕着下方广阔的主培育区。那些脉动的“钢铁血脉”管线最终都汇入中央那个半透明肉膜覆盖的、不断起伏搏动的巨型结构——那像是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生物反应堆,或者……一个巨大的、人工培育的“脑”或“心脏”?它的每次搏动,都带动整个空间的光线明暗和能量流动产生微妙的涟漪。
空间顶部是坚固的冰岩穹顶,嵌满了提供照明的巨大面板。墙壁屏幕上流淌的数据,显示着这里仍在高效运行:营养液循环、神经信号监测、意识碎片整理、type-x矿物谐振稳定性维持……
“这里不是最终目的地,”沈翊低声说,声音在空旷而充满低沉轰鸣的空间里显得微弱,“‘约顿海姆’是工厂,是苗圃。‘方舟’才是发射台和指挥中枢。但这里……一定有通往‘方舟’的通道,或者至少,有能让我们干扰甚至瘫痪这里的方法。”
陆涛将昏迷的吴山轻轻交给安娜和一名船员照料,走到沈翊身边,同样压低声音:“怎么动?这里太大了,而且肯定有监控和自动防御。”
他们的闯入显然已经触发了警报,但也许因为此处是核心生产区,或者“尼伯龙根”的防御力量主要针对外部和关键通道,目前还没有看到成建制的武装守卫出现。但远处走廊尽头和下方主区边缘,一些原本静止的、类似清洁或维护作用的履带式机器人,已经改变了路线,开始朝他们入口的方向移动,机身上的传感器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不能硬闯,也不能久留。”伊戈尔判断,“我们需要找到控制节点,或者主能源管线。制造混乱,然后趁乱寻找通往‘方舟’的路。”
“控制节点……”沈翊的目光再次投向中央那个搏动的巨型肉膜结构,“最大的可能在那里。但靠近它等于自杀。”他又看向那些墙壁上的屏幕和数据流,“或者,从这些监控终端入手。如果能短暂接入系统,哪怕只是植入一段错误的指令或病毒……”
“安娜,”陆涛回头,“吴老的情况怎么样?还能提供指引吗?”
安娜快速检查后摇头:“生命体征很弱,心神损耗过度,完全昏迷了。‘心岩’也碎了。”她看着手中黯淡的碎石块,脸上闪过一丝哀伤。这块古老的石头,陪伴了吴山一生,也在最后关头为他们打开了生路。
“靠我们自己了。”陆涛深吸一口气,看向队友们。虽然疲惫、带伤、装备不整,但每个人的眼神都重新凝聚起决绝的光。走到这一步,已无退路。
“老张,伊戈尔,带人警戒,清除靠近的自动机器人,但尽量无声,避免触发更高级别的防御。”陆涛下令,“沈翊,勒布伦,还有‘回声’,你们尝试寻找可接入的数据端口或次级控制台。我和安娜去寻找可能的通道或结构图。”
分工明确。队伍立刻散开,如同水滴渗入海绵,在这庞大而怪异的空间里展开行动。
沈翊、勒布伦和“回声”(尽管受伤,但黑客本能让他坚持参与)贴着环形走廊的内壁移动,寻找着可能与主系统连接的终端或检修面板。很快,他们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堆放着一些旧式仪表箱的凹槽里,发现了一个带有物理接口的老式数据中继站。设备看起来很陈旧,可能是苏联时期遗留,后来被“棱镜”改造复用,作为本地监控网络的冗余节点。
“有门!”“回声”眼睛一亮,不顾肩膀疼痛,快速打开随身携带的破解设备。“接口标准很老,加密方式可能也是混合的……给我点时间。”
沈翊和勒布伦持枪警戒。远处,伊戈尔和老张已经用消音武器和近身格斗,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三台靠近的维护机器人,将它们拖到阴影处。
另一边,陆涛和安娜沿着环形走廊快速移动,目光扫视着下方主培育区的布局,寻找着可能的通道、升降梯、或者大型管线的走向。主区除了密密麻麻的培养舱,还有一些自动化的机械臂在轨道上移动,进行着灌注、取样或调整的操作。空间的几个角落,有更加粗大的管道垂直通向穹顶或深入地下,那些管道表面脉动的光芒更强烈,可能是主要的能量或物质输送管道。
“看那里。”安娜突然指向主区对面,与他们入口几乎相对的另一侧环形走廊。那里有一扇明显更加厚重、有着多重安全标识的闸门,门口还有两个静止不动的、人形轮廓的守卫——不是机器人,看起来更像是穿着全覆盖式防护服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闸门上方有指示牌,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箭头和类似“中枢连接”、“一级管制区”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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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通往‘方舟’或其他核心区域的门。”陆涛压低声音,“但守卫怎么解决?强攻肯定会惊动整个设施。”
就在他们观察时,那扇闸门上的指示灯突然由红转绿,门缓缓滑开。一个穿着白色研究员制服、戴着防护面罩的人影从里面走出,似乎准备进入主培育区。而那两个静止的守卫,立刻转过身,面向来人,做出了类似“检查”或“确认”的动作。
机会!
陆涛和安娜对视一眼。能否冒充工作人员?但他们没有制服,而且面部识别肯定无法通过。
“沈翊,我们发现了可能通往核心区的门,有守卫和工作人员活动。你们那边怎么样?”陆涛通过骨传导耳机低声询问。
“‘回声’马上就好……他正在破解权限……需要制造一个短暂的、全设施性的系统扰动,比如某条次要能源管线过载或某个非关键区域的警报,吸引注意力和算力!”沈翊快速回复。
制造扰动……陆涛目光扫过下方那些自动机械臂和培养舱的连接管线。破坏是容易的,但如何控制破坏的规模和时机?
“安娜,你的检测仪,能分析出那些培养舱单个或小范围集群的维持系统频率吗?如果短时间内干扰或切断一小片区域的能量供应,会不会触发局部警报,但又不会立刻导致全面警戒?”陆涛问。
安娜立刻明白他的意图:“可以尝试。培养舱是并联接入主网的,但有自己的缓冲单元。如果精准破坏一个区域节点,可能会触发该区域的维护警报和备用系统启动,吸引监控注意。但需要非常精确,而且一旦开始,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因为系统很快会发现是人为破坏。”
“精确破坏交给你。我和老张准备接近那扇门,等扰动发生、守卫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尝试制服那个出来的研究员,夺取身份卡或混进去。”陆涛计划道。
“太冒险了!门内情况完全未知!”安娜反对。
“没有更安全的办法了。沈翊那边需要时间和掩护,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靠近核心通道。”陆涛语气不容置疑,“开始准备。等‘回声’破解成功,沈翊发出信号,我们就同步行动。”
安娜咬牙点头,开始用检测仪扫描下方最近的一片培养舱集群,寻找其能源节点的物理位置和脆弱点。她将一枚微型电磁脉冲弹(非致命,主要用于瘫痪精密电子设备)的触发器与检测仪连接,设定为远程遥控引爆。
几分钟后。
“我进来了!”“回声”压抑着兴奋低呼,“拿到了本地监控网络的次级权限!虽然不能控制主系统,但可以短暂访问警报日志和部分非关键控制项……我可以让三号环廊东段的照明和消防传感器误报‘局部过热’!”
“就是现在!执行!”沈翊命令。
几乎同时!
1 “回声”操作设备,目标区域灯光骤然变成刺眼的红色闪烁,喷淋系统误启动,喷洒出冰冷的冷凝水(极地设施内消防多用冷凝或惰性气体)。
2 安娜按下了触发器。下方某片培养舱集群的能源节点冒出一簇微小的电火花,大约十几个培养舱的指示灯由稳定绿光变成了闪烁的黄光,连接它们的机械臂停止了动作,发出轻微的故障蜂鸣。
3 主控区的几面大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三号环廊东段环境异常”和“b-7区培养单元供能波动”的报警信息。
整个空间低沉轰鸣的背景音中,加入了新的、不和谐的警报声。远处一些自动单位的行动轨迹发生了变化,朝着出事区域移动。
闸门处。
刚走出来的研究员和两个守卫果然被警报吸引,同时转头看向骚乱发生的方向。虽然只是短短几秒的注意力分散——
陆涛和老张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扑出!老张的目标是离得稍近的那个守卫,一记精准凶狠的颈动脉打击,对方一声不吭地软倒。陆涛则直扑那名研究员,一手捂住其口鼻(防护面罩下),另一手用匕首柄猛击其颈侧。
研究员挣扎了一下,晕厥。陆涛迅速将其拖到走廊立柱后,开始搜查。老张则迅速将另一个被解决的守卫也拖到隐蔽处。
身份卡!陆涛从研究员制服内袋摸出了一张闪着金属光泽的卡片和一个小型生物识别令牌(似乎是指纹或皮下芯片读取器)。
就在这时,闸门因为长时间未关闭,发出了提示性的“滴滴”声,并且开始缓缓自动合拢!
“快!”陆涛将身份卡拍向读卡器,同时将昏迷研究员的手指按在生物识别区。
绿灯闪烁。
“身份验证通过。权限级别:gaa。允许进入。”
闸门停止关闭,重新滑开。
陆涛和老张对视一眼,毫不犹豫,闪身冲入门内。安娜在远处看到他们成功,心中一紧,但也只能按照计划,快速收拾设备,准备与沈翊等人汇合,等待陆涛的进一步消息或接应。
闸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外界的警报声和冰冷的培育场景象隔绝。
门内,是一条短而明亮的通道,尽头是另一扇门。但这里的空气更加干燥,温度也略高,墙壁是光滑的合金,没有任何管道裸露。通道两侧有几个房间的门,标识着“消毒间”、“更衣室”、“设备准备间”。
这里,才像是真正通往“方舟”——那个最终控制中枢——的洁净通道。
陆涛检查了一下手中的身份卡和令牌,又看了看通道尽头那扇更显厚重的门。卡片上的名字是“dr e kostova”,权限gaa。
gaa级,能带他们走多远?
他不知道。但脚步,已经踏入了巨龙最深处的巢穴走廊。真正的最后一段路,就在眼前。而距离“弥赛亚协议”启动的最终时刻,已经可以用小时来计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