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内部的光景,与外部的宏伟冰冷截然不同。
穿过厚重的阀门,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冲击,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粘稠的压迫感。空气在微微震颤,发出一种低于听觉阈值、却能直接作用于颅腔和内脏的持续嗡鸣。光线是苍白的、非自然的光,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阴影,却也无法带来温暖。温度恒定在令人不适的二十度左右,皮肤却莫名感到干燥和微弱的静电刺痛。
陆涛推着医疗舱,跟在白衣队伍后面,沿着一条宽阔的、缓慢向上弯曲的环形通道前进。通道两侧是密集的、一模一样的合金门,门上只有编号,没有标识。通道的弧度提示他们正沿着“方舟”巨大同心圆结构的某一层移动。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就镶嵌着复杂的晶体面板,流淌着瀑布般的神经信号数据流、意识同步率曲线和type-x能量谐振图谱。所有数据都在剧烈波动,红色和黄色的警告标志不断弹出又被更高级别的系统指令覆盖或忽略。
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意识”的加工、校准和放大而设计,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精确的冷酷和非人性的秩序。陆涛感觉自己像是一滴误入精密钟表内部的污渍,浑身不自在,连思维都似乎受到了无形的阻滞和梳理。
队伍在一个编号为“gaa-circuit-12”的门前停下。主管白衣人刷卡,门滑开,里面是一个设施齐全的小型医疗观察室,已经有两名身穿蓝色制服、看起来像是专职医疗人员的人在等待。
“把‘零’转移到7号稳定床,接入主神经监护网络。”主管吩咐道,“动作轻,他的同步率因为外部扰动已经跌破安全阈值,需要立即稳定。”
陆涛和其他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医疗舱推入观察室,开始将舱内那个苍白消瘦的年轻男子——“零”——转移到房间中央一张布满传感器和接口的床上。过程中,陆涛得以近距离观察“零”。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五官原本或许清秀,但此刻因长期昏迷或失验而显得异常憔悴,皮肤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太阳穴、后颈、胸口、手臂都植入了密密麻麻的微型接口,有些接口周围还有新鲜的愈合疤痕。
最令人心悸的是,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眼皮也在快速颤动,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经历一场无穷无尽的、激烈的梦境。旁边的监护仪显示,他的脑电波活动剧烈得超乎常人,呈现出一种被强行牵引、多个频率激烈对抗的混乱状态。
“他一直在‘连接’状态?”一个蓝制服医官皱眉看着数据。
“理事会要求他保持与‘核心谐振单元’的预备同步,直到协议启动。”主管回答,“现在外部污染干扰了网络,他的意识场成了冲突焦点。必须尽快稳定,否则‘钥匙’可能会……损坏。”
损坏。他们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活生生的人。
转移完成,各种管线被熟练地接驳到“零”身上的接口。主管看了一眼时间:“净化隔离马上开始,非医疗人员立即撤离至指定安全区。你们俩,”他指了指陆涛和另一个白衣推车员,“可以走了,回外围待命。”
陆涛心中一紧。撤离?那他好不容易混进来,岂不是前功尽弃?必须留下!
就在这时,观察室内的灯光再次剧烈闪烁,嗡鸣声陡然升高了一个调门,变得更加尖锐刺耳。墙壁上一个主屏幕突然亮起刺目的红光,一个冰冷的合成女声响起:
【警报:检测到污染谐振波突破‘约顿海姆’次级屏障,正在沿3号能源支路向‘方舟’gaa环区渗透。启动局部净化协议。隔离所有非核心通风及管道系统。gaa环区所有非必需人员,立即通过应急通道向beta环区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更高级别的警报!污染蔓延过来了!
主管脸色一变:“快走!从侧门应急通道!”
观察室一侧墙壁滑开,露出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灯光昏暗的金属楼梯,向上方延伸。其他白衣人员和医官都开始匆忙收拾必要物品,准备撤离。
混乱再起!陆涛趁所有人注意力被警报和撤离指令吸引,悄悄退到房间角落一个大型医疗设备柜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他赌的是,在紧急撤离的混乱中,没人会仔细清点一个临时抽调来的、穿着防护服看不清面孔的“推车员”。
果然,主管只是催促着人员快走,大致扫了一眼房间,见医疗设备基本就位,“零”也已经接驳好,便带着其他人快速钻进了应急通道。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闭、锁死。
观察室里,只剩下连接在仪器上的“零”,和隐藏在阴影中的陆涛。
暂时安全了。
陆涛迅速从阴影中走出,先检查了一下“零”的状态和连接。那些仪器极其复杂,贸然断开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或者触发警报。他需要找到这个房间的控制终端,了解如何安全地转移或控制“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在房间另一头找到了一个嵌在墙里的数据终端。需要权限。他尝试了科斯托娃的身份卡——无效。又尝试了从主管白衣人身上顺来的身份卡(刚才转移时趁乱摸到的)——屏幕亮起:“权限确认:医疗安保专员,delta级。可访问生命维持系统监控及基础控制。”
够了!陆涛快速浏览界面。他可以查看“零”的详细生理数据和神经连接状态,可以微调营养剂和镇静剂输入(但操作会被记录),甚至可以暂时切断部分非核心的监测线路,但无法解除主神经接口——那需要更高的alpha级权限,或者物理密钥。
他看到了一个选项:“紧急物理断连协议”。描述是:在系统全面故障或不可控意识污染扩散时,手动启动,将使用机械装置强行断开所有外部神经接口,并对受试者施加深度神经抑制,进入保护性昏迷。操作需要同时转动两个物理钥匙(存放在房间保险柜)并输入双重密码。
保险柜就在终端下方。需要密码和钥匙。钥匙可能在刚才撤离的医官或主管身上,或者有备用。密码呢?
陆涛的目光落在终端旁边贴着一张塑封的应急流程表,上面除了常规步骤,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ec生日倒序——备用”。
ec?科斯托娃()?还是别的什么人?生日?
他尝试输入科斯托娃博士数据板上记录的出生日期(他拍过照),倒序排列。错误。
他想起在设备间白板上看到的,关于“零”的“情绪模块波动”的记录。负责“零”的医生或关键研究员?
赌一把。他在终端里搜索“零”的关联医务人员记录。很快,找到一个主要负责的神经调谐师:dr elias caldwell。
ec!考德威尔博士!
他快速搜索考德威尔的基础信息——找到了出生日期。将其倒序输入。
嘀。保险柜的电子锁绿灯亮起,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开了!里面果然躺着两把造型奇特的银色机械钥匙。
陆涛抓起钥匙,回到“紧急物理断连协议”控制面板前。他将两把钥匙分别插入对应的锁孔。屏幕提示:“请输入第一组密码(主治医师个人识别码)。”
他输入考德威尔的工作id。
“请输入第二组密码(监护人应急授权码)。”
监护人……又是监护人。马国华?
时间紧迫,警报声在走廊外回荡,似乎有更多的自动防御单位被激活的声响传来。陆涛尝试输入了之前申请临时权限时用过的那个组合:“gh”
屏幕沉默了两秒,然后显示:“监护人休眠协议应急授权码接受。警告:执行此协议将对受试者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并可能彻底破坏其作为‘钥匙’的功能。是否确认执行?”
不可逆的神经损伤……陆涛看着床上那个在仪器作用下依然痛苦颤动的年轻男子。他只是一个实验体,一个被制造和摧残的工具。救他,可能意味着毁掉他;不久,他将被用作启动毁灭性协议的“钥匙”。
没有完美的选择。
陆涛的手指悬在确认按钮上。就在这时,他戴着的、从白衣人身上扒来的耳麦式内部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个焦急的、压低的声音,说的是英语,带着浓重的北欧口音:
“……所有还能动的内部人员注意!我是‘园丁长’安全先遣队的雅各布!我们已在‘方舟’外部着陆平台!‘园丁长’十分钟后抵达!他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在污染波及核心前,稳定‘钥匙’,并准备提前启动‘弥赛亚协议’第一阶段——‘净化之火’!重复,准备启动‘净化之火’,清除所有被污染节点和……不稳定因素!”
提前启动!净化之火!清除不稳定因素——这很可能意味着,对“约顿海姆”乃至整个“尼伯龙根”网络内的一切生命,进行无差别的谐振清除!
时间,瞬间被压缩到了极限!
陆涛不再犹豫,狠狠按下了确认按钮。
“紧急物理断连协议启动。机械断连准备……三……二……”
他握紧了手中的枪,转身面对观察室那扇紧闭的主门。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和机械运转声正迅速逼近。
“……一。”
床上的“零”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被面罩压抑的、极度痛苦的短促呜咽,随后所有仪器的指示灯瞬间由绿转红,警报尖啸。他身上的数十个神经接口,被内置的微型机械装置同时强行切断、收回。
“钥匙”,被物理破坏了。
几乎同时,观察室厚重的合金门,被外部暴力切割的火焰映亮。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而距离“园丁长”踏入这个熔炉,距离那毁灭性的“净化之火”被点燃,只剩下最后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