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麻痹感还在血管里蹿动，鼻血流进嘴角，带着铁锈味。陆涛背靠着控制台，看着那个旋转的蓝色扫描球体，它发出的“滴答”声如同死神的秒针。门外，撞击和切割声变得更加狂暴，合金门板已经开始向内凸起。
退路已绝，时间耗尽。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不同于系统警报的蜂鸣声，从他腰间另一个设备——那个从巴黎带来的、夏青改装的小型谐振探测器——响起。屏幕亮起，显示检测到一股极其强烈、且带着熟悉“质感”的意识场谐振，正从“约顿海姆”的方向，穿透层层结构，顽强地向着“方舟”核心区域延伸、聚焦！
这感觉……是沈翊！还有伊戈尔、勒布伦……他们还在坚持！他们的“念”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绝境中变得更加凝聚、更加锋利，如同淬火的刀锋，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楔”在“方舟”与“约顿海姆”那根摇摇欲坠的能量“筋络”上！
他们用生命为他争取的，不仅仅是时间，更是一个……坐标，一个连接点，一个可能进行最后一搏的支点！
陆涛的目光猛地投向那个还在闪烁的神经接口设备。强制物理超驰中断了“园丁长”的引导，但也可能让这套高敏感度的神经链接系统，处于一个短暂的不设防或混乱的“窗口期”。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黑暗，瞬间占据了他全部思维。
他没有选择。
他扑向银色箱子，抓起那套冰冷的头戴设备，没有丝毫犹豫，将它死死扣在自己的头上。粗大的线缆连接着墙壁接口，连接着“方舟”的神经中枢。
几乎是设备接触头皮的瞬间，海啸般的信息和噪音就冲进了他的意识！不是图像，不是声音，是无数叠加、冲突、尖叫的神经脉冲、谐振频率、数据流和混乱的意识碎片！有“约顿海姆”里那些“种子”模糊的梦魇，有“尼伯龙根”守卫单位冰冷的杀戮指令，有“方舟”自身维持运行的枯燥逻辑，还有一股强大、稳定、试图重新掌控一切的意志——“园丁长”的神经签名，正在系统深处重新凝聚！
陆涛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无数不属于他的“声音”在颅内嘶吼冲撞。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渗血，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在这片意识的风暴中，去捕捉、去锁定那股来自沈翊他们的、带着熟悉“温暖”和决绝“锋芒”的谐振波动！
找到了！
如同在狂风暴雨的漆黑海面上，看到了远方灯塔最后一丝倔强的微光。
他将自己全部的意念——所有的愤怒、不甘、守护的决心，以及对沈翊他们毫无保留的信任——凝聚成一股尖锐的“梭”，沿着那微弱的谐振链接，不顾一切地“投掷”过去！
约顿海姆，环形走廊。
沈翊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吴山已经冰冷的手，鲜血从眼角、耳孔渗出。伊戈尔和勒布伦瘫倒在一旁，意识模糊，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他们的“共鸣”已经到了极限，即将油尽灯枯。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一股熟悉的、带着陆涛特有坚韧和灼热温度的“意志”，如同破晓的利箭，猛然刺入这片即将熄灭的共鸣场！
不是语言，是纯粹意念的碰撞与融合：
——沈翊！撑住！把‘线’……给我！
——陆涛？你怎么……？
——没时间解释！信我！把你们对准的目标……‘感觉’……全部给我！
刹那间，濒临破碎的共鸣场被注入了新的、强大的核心。沈翊残存的意识毫无保留地敞开，将吴山用生命最后标记出的、那根能量“筋络”最脆弱“节点”的精确“谐振坐标”和破坏“意象”，如同交接火炬般，传递给了陆涛！
这不是简单的信息传递，是意识在type-x矿物网络这个特殊介质中的一次短暂、危险而深刻的共振与共享。陆涛获得了沈翊他们用巨大代价换来的“攻击坐标”，而沈翊他们也感受到了陆涛所处的险境和那套神经接口设备的冰冷触感。
设备间内。
陆涛的身体剧烈颤抖，如同高烧谵妄。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感知”到了——那根连接两个巨兽的粗大能量“筋络”，以及沈翊他们标记出的、那个因污染和干扰而变得异常明亮的“脆弱点”。它就在那里，在系统的深层结构中，闪耀着诱人而危险的毁灭光芒。
与此同时，“园丁长”那股强大的意志也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不受控制的意识入侵。一股冰冷、威严、带着怒意的精神力量，如同无形的巨钳，沿着网络猛扑过来，试图压制、驱逐甚至碾碎陆涛这个“异物”！
两股意志，在“方舟”的神经中枢深处，轰然对撞！
没有实体的交锋，却比任何肉搏都更凶险。陆涛感到自己的意识被冰冷的铁幕包裹、挤压，无数混乱的系统指令和攻击性的神经脉冲试图冲垮他的自我边界。他仿佛在对抗整个冰冷的、非人性的庞大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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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不顾一切地将所有精神力量，连同沈翊传递来的那个清晰的“破坏坐标”，灌注到神经接口中，向系统发出一个最简单、最原始、也最狂暴的指令——
过载！让那个节点……过载！崩溃！
这不是精细的操作，是蛮横的、自杀式的能量倾泻申请，试图利用他暂时的神经链接权限和系统本身的紊乱，强行将本已不稳定的能量流导向那个脆弱点！
系统疯狂报警，逻辑冲突，安全协议试图阻止。但“园丁长”的压制分散了系统大量算力，而沈翊他们制造的污染和之前陆涛的物理超驰，已经让系统千疮百孔。
滋啦——！！！
一声仿佛来自虚空深处、又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灵魂中响起的恐怖撕裂声！
竖井观察窗外，那根粗大的、已经伤痕累累的主能量导管，在沈翊标记的那个节点位置，猛地炸开一团刺眼欲盲的蓝白色电浆！巨大的能量乱流如同挣脱束缚的狂龙，向四周疯狂迸射！连接“约顿海姆”的能量输入，被硬生生切断了一大半！
整个“方舟”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结构性的哀鸣！核心谐振单元的光芒骤然暗淡、剧烈闪烁，旋转的几何体外层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和停滞！所有平台上的灯光瞬间熄灭大半，设备冒出火花和浓烟，人们惊恐的尖叫和跌倒声被淹没在更巨大的崩塌声响中。
“净化之火”协议的倒计时屏幕上，跳出一行猩红的大字：
【致命错误：核心能量输入中断。协议强制终止。系统完整性严重受损。】
成功了……吗？
设备间内，神经接口设备爆出一簇火花，线缆熔断。陆涛被巨大的反冲力抛飞，重重撞在墙壁上，头盔脱落。他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只有尖锐的耳鸣和血液奔流的声音，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中下沉。
门，终于被外面的人用重型切割器熔开了一个大洞。
几名全副武装、穿着黑色重型防护服、动作却带着一丝不协调僵硬的“傀伥”守卫冲了进来，枪口瞬间锁定了瘫软在地、似乎失去意识的陆涛。
就在其中一人即将扣动扳机的刹那——
一道消瘦却迅捷如猎豹的身影，从那个通风口无声扑下！是老张！他不知道何时找到了这条隐蔽路径，一直潜行追踪至此！
锋利的战术匕首精准地划过两名“傀伥”守卫颈侧的数据线缆和液压管，黑色的机油混合着暗红色的生物质液体喷溅而出。守卫的动作骤然僵直、倒地。
第三名守卫调转枪口，但老张已经贴地翻滚近身，一个凶狠的徒手格斗技巧，扭断了其持枪手臂，顺势夺过武器，枪托猛砸其头部传感器。
战斗在五秒内结束。老张身上也多了几处伤口，但他毫不在意，快步冲到陆涛身边，探了探鼻息和脉搏。
“还活着，但很弱。”老张低语，迅速检查陆涛的伤势，并给他注射了一剂强心剂和止血凝胶。
陆涛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模糊的视线中映出老张焦急的脸。“老……张……”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系……统……”
“能量导管被你炸断了，‘净化之火’停了。”老张快速说道，“但这里不能久留，那个‘园丁长’肯定还控制着其他力量。”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走廊外传来更多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一个透过扩音器传来的、冰冷而依旧镇定的老者声音：
“很精彩的垂死挣扎，蝼蚁们。你们毁掉了我们数十年的心血，中断了神圣的进化之路。但你们以为，这样就算赢了？”
脚步声在破损的门外停下。
“方舟的核心谐振单元确实受损，弥赛亚协议暂时无法执行。但‘尼伯龙根’还控制着这里大部分区域，我本人也依然站在你们面前。”
“至于你们那些在下面苟延残喘的同伙……‘约顿海姆’的应急隔离门已经全部落下。他们，还有里面所有的‘种子’和试验体，都会被永远封存在那座冰墓里，与污染和废墟相伴，直至生命的尽头——或者，在我心情好的时候，启动一次内部的‘清洁程序’。”
“而现在，”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残酷的玩味，“是时候处理掉最后这几只溜进来的老鼠了。放下武器，或许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些，甚至……有机会亲眼看看，人类固步自封的愚蠢意识，最终是如何在冰封中慢慢熄灭的。”
老张将陆涛护在身后，举起了从守卫手中夺来的枪，虽然他知道面对门外的重兵和那个深不可测的“园丁长”，这不过是螳臂当车。
陆涛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握住老张的手腕，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却越过老张的肩膀，投向了房间角落那个仍在冒着电火花的神经接口设备残骸，以及墙壁上那个主接口。
能量导管断了，协议终止了。但“园丁长”还在，他的神经签名还在系统里有残留的权限，他还能控制“尼伯龙根”的部分力量，他还能封锁“约顿海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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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结束了吗？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寂之中，陆涛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让陆涛浑身一震的声音！
是沈翊！他竟然还能通讯？！
“……陆……涛……听……着……”沈翊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洞悉一切后的平静，“吴老……最后……不是只给了坐标……他……‘看’到了……那个‘园丁长’……他的‘神’……和系统绑得太深……深到……他自己……也成了‘系统’的一部分……弱点……不在外面……”
陆涛的心脏猛地一跳！
“……用……刚才的‘连接’……反向……找他……在他的‘神’里……留下……‘烙印’……用我们……所有人的‘念’……让他的‘神’……再也……离不开这里……让他……永远……留在这座……他为自己建造的……冰墓里……”
反向连接？在“园丁长”的意识里留下“烙印”？让他与这座濒临崩溃的系统……同化？囚禁？
这比之前所有的冒险都要疯狂，都要不可思议。但，这是吴山用生命最后感知到的，唯一的、可能彻底终结这一切的……同归于尽之法。
陆涛看向老张，眼中燃烧起最后一点决绝的火星。
老张读懂了他的眼神，没有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将枪握得更紧，挡在了他与门口之间。
陆涛闭上眼睛，不再去听门外“园丁长”冰冷的宣判，不再去感受身体的剧痛和意识的涣散。他将全部残存的精神，再次沉入那一片因为巨大破坏而变得更加混乱、狂暴，却也更加“敏感”和“松散”的系统神经网络之中。
这一次，他不是要攻击某个节点。
他要寻找那个最强大、最稳定、也最深地嵌在系统深处的意识“印记”。
然后，将自己，将沈翊、伊戈尔、勒布伦、安娜、吴山……将所有同伴在此地留下的、不屈的、鲜活的、混乱的、属于人类最宝贵也最麻烦的“杂印”与“烙印”……作为一份最后的“礼物”，狠狠地、永久地，焊在上面。
让“秩序”的偏执者，永远与他试图控制的“混沌”融为一体。
冰原之上的极光，不知何时已经暗淡。最深沉的夜色，笼罩着斯瓦尔巴的万千冰川。而在冰层之下，那座名为“方舟”的钢铁坟墓深处，一场关乎灵魂的最终烙印，正悄然开始。